蘇小芽醒過來的時候，世界是灰色的。
她躺在一張歪斜的小床上，被子半截拖在地上，沾滿了墻皮掉落的灰白色粉末。天花板裂了一道口子，像一張無聲的嘴，從那里漏下來的不是陽光，而是一種昏沉的、讓人分辨不清時辰的光線。
她試著叫了一聲"媽媽"。
喉嚨像被人堵住了。她張開嘴，氣流從聲帶經過，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愣了一下，又試了一次，依然只有氣流摩擦的嘶嘶聲，像一個破掉的風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膚光滑，沒有傷口，可她就是發不出聲音了。
這讓她感到了恐懼。
小芽從床上爬下來，光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客廳里更亂，沙發翻倒著，茶幾上的杯子碎了一地，干涸的水漬在瓷磚上留下深褐色的印記。電視機的屏幕裂了，墻上的照片框掉下來，玻璃碎得滿地都是。她認得那張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公園拍的，爸爸舉著她，媽媽在旁邊笑著揮手。
她踩著碎玻璃跑向父母的房間，腳底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在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梅花印，她渾然不覺。臥室的門半開著，里面空無一人。被褥凌亂地堆著，梳妝臺上的梳子還插在媽**發圈上，爸爸的外套掛在椅背，口袋里的車鑰匙還露著一截金屬角。
他們都走了。
小芽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她想哭，可眼淚流出來的時候，喉嚨里依然沒有聲音。她無聲地哭，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以前她哭的時候，媽媽會跑過來抱住她，爸爸會做鬼臉逗她笑。可現在，屋子里只有她一個人抽泣時壓抑的呼吸聲。
她跑遍了整棟房子，每個角落，每扇門后，甚至掀開了床單檢查床底。沒有人。她跑回門口，推開門，看到的是一條同樣寂靜的街道。鄰居家的大門緊閉著，不遠處的垃圾桶翻倒了，垃圾散了一地，幾只**在盤旋。遠處隱約傳來警報聲，但很快又消失了，像是被什么東西一口吞掉了。
整個世界都被抽走了聲音。
小芽退回屋子里，關上門，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間，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過了很久很久，當她抬起頭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從灰蒙蒙變成了暗沉沉，快要黑了。
她忽然想起媽媽給她戴上的那個掛墜。
她低頭，胸前的墜子還在。那是一枚暗銀色的圓形掛墜，比一枚硬幣大不了多少，表面刻滿了細密繁復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種她看不懂的文字。媽媽給她戴上那天是三天前——不，也許是四天前，她記不太清了——媽媽蹲下來，摸著她的頭發說："小芽，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摘下來，記住，永遠不要摘。"
當時她不明白媽媽為什么那么鄭重，只是乖乖點了點頭。現在她隱約感覺到，媽媽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什么。
小芽把掛墜攥在手心里，溫涼的金屬貼著掌心的皮膚。那些刻痕摸上去有一些凹凸感，像某種古老的花紋。她借著黃昏最后一點光線，努力辨認那些紋路，忽然發現其中一條弧線中間，嵌著一個小小的凹坑，像是某種文字的眼睛部分。
她盯著那個凹坑，鬼使神差地，用指尖按了上去。
掛墜陡然燙了一下。
小芽嚇得縮回手，但掛墜并沒有變得灼熱，只是那一瞬間溫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活過來了。她猶豫了幾秒，又把指腹貼上去。這一次沒有燙，但是她感到了一種奇怪的震顫，像是一顆心臟在掛墜內部跳動，緩慢而沉重，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不在一個節拍上。
那個節奏，沉穩、古老，帶著一種她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深淵底部睜開眼睛。
小芽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她沒有把手拿開。她盯著那枚掛墜，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念出了那幾個她能辨認出的符文形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順著紋路的走向，在心底默念它們該有的讀音，像是媽媽曾經教過她那樣——"荒"、"月"、"歸"……
掛墜表面的暗銀色忽然流動起來，像融化了的液態金屬。那些符文旋轉著、重組著，匯成一條光絲，從掛墜表面升起，飄向小芽面前不足一尺的半空中。光絲***，膨脹著，逐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小芽睜大了眼睛。
那輪廓先是混沌的一團，然后慢慢拉伸，像有人把一團星云捏出了形狀。她看見了兩點光，比周圍的銀色更加刺目，像是兩顆燃燒的恒星，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看"著她。
她被那種目光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雙眼睛——如果那能被稱為眼睛的話——里面沒有溫暖，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極端的冷靜和淡漠。像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存在，對萬事萬物都喪失了興趣，只是出于本能地評估眼前這個微不足道的生命體有沒有利用的價值。
小芽的牙齒開始打顫。她感覺到那團銀光在"看"她，從她頭頂看到腳底，從她皮膚表面的每一道細微傷痕看到她靈魂深處的每一道裂縫。那種被完全看穿的感覺讓她幾乎要蜷縮起來，但她動不了。
銀光之中，有一個聲音響起來了。
那聲音不經過耳朵，直接出現在她腦子里，低沉渾厚，像火山深處的巖漿在翻滾，又像千萬年的冰川在同一時刻碎裂。它說："你召喚了我。"
小芽拼命想搖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個聲音繼續說，帶著一絲玩味的意味："一個失聲的幼崽……有趣。你身上有……上古的氣息。"
它停頓了一下，那兩點燃燒的恒星般的目光更亮了，像是對她的掛墜產生了興趣。
"那份契約……是圣器……你是哪個家族的血脈？"
小芽聽不懂它在說什么，她只是害怕，怕得渾身發抖。她張了張嘴，依然發不出聲音，但是她的恐懼和困惑通過某種方式傳了過去——可能是通過掛墜的連接，可能是通過她那雙**淚光的眼睛。
銀光中的存在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震動靈魂的笑。
"你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對嗎？"它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蠱惑的意味，"那么，讓我來告訴你。你呼喚了我的名字，按照此間的法則，我有義務回應你的召喚。但主動權在你手上，小東西。你想不想……找到你的父母？"
小芽全身一震。
"我知道他們在哪里。或者說，"那聲音慢悠悠的，"我可以幫你找到他們。只要你愿意……完成召喚儀式。"
它說得那么輕描淡寫，像一個大人對小孩許諾一顆糖。但它的目光深處，有什么更危險的東西在蟄伏著，它以為這個幼小的生命看**，但小芽只是害怕，她并不傻。她知道這個銀光里的東西很可怕，比街上那些翻倒的垃圾桶、比她找不到的父母、比這個無聲的世界還要可怕。
但她更想知道爸爸媽媽在哪里。
她攥緊了掛墜，盯著那團銀光，幾秒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那兩點恒星般的目光猛地亮了起來。
"好。"那個聲音說，"那么，伸出你的手。"
小芽猶豫了一瞬，緩緩伸出了右手。她的指尖還在發抖，掌心全是冷汗。
銀光中延伸出一條細細的光絲，像一條活著的銀蛇，纏繞上她右手的食指。光絲在她指腹上盤旋了一圈，然后猛地收緊，像一根無形的針，刺破了她指尖的皮膚。
一滴血滲了出來。
那滴血被光絲裹住，升上半空，融入那團銀光之中。整個屋子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物從更高維度的空間擠了進來，壓得天花板都在震顫。小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指尖傳來，她的生命力、她的體溫、她的魂魄，都在被什么東西拉扯過去，源源不斷地灌入那團銀光之中。
她疼得蜷縮起來，蜷在地上，牙齒咬破了嘴唇。但她沒有松手，她死死攥著那根光絲，因為那個聲音在最后對她說了一句話——
"契約成立。從今往后，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指令。"
"蘇小芽。"
那聲音念出了她的名字，念得那么準確，像是在舌尖上反復碾磨過很多次一樣。
然后銀光炸裂了。
整個屋子被照得如同白晝，小芽在那一瞬間看見了無數碎裂的畫面——遠古的戰場、燃燒的天空、崩塌的星辰、還有一雙銀色巨爪撕裂了虛空。然后所有畫面同時消失，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飛出去，后腦撞在墻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在她昏迷之前，最后一個意識是：掛墜還在發燙，貼著胸口，像一顆重新跳動起來的心臟。
而那個銀光中的存在，已經從虛空中伸出了一只爪尖，堪堪碰到了這個世界的邊界。
它的名字叫白錦。
SSR級召喚獸，災厄之獸，毀滅的化身。
此刻它正在笑，笑得整個混沌空間都在震蕩。
契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