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解家。
白綢從門楣垂到臺階，靈堂設在正廳，長明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
檀香燒了整整三天，濃得嗆人，卻蓋不住空氣里那股若有若無的算計味兒。
八歲的解雨辰一身重孝，跪在靈前，脊背挺得筆直。
他已經跪了兩個小時。
膝蓋很疼，但他一動不動，他今天不能露怯。
爺爺靈前，多少雙眼睛看著，他要是晃一下，明天九門就會傳遍——解家那孩子，撐不住。
吊唁的人來來往往。
“九爺一走，解家誰來撐？”
“一個八歲的娃娃，懂什么？”
“盤口那邊怎么辦？南城那幾間鋪子可不能斷……”
聲音壓得很低，但解雨辰聽得見。
小手在袖中攥緊，指甲嵌進掌心，一彎月牙似的白印子印在肉里。
疼，疼才好，疼能讓他不回頭去看那些人。
靈前白燭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
角落里站著幾個解家旁支的叔伯，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微微搖頭，對身旁的人說了句“太小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到解雨臣耳朵里。
另一人接口：“是啊，九爺走得急，也沒留個話……”
留了，解雨辰在心里說，爺爺留了，只是沒留給你們。
他垂下眼睫，看著面前的火盆。
紙錢燒成灰，黑色的碎片被熱氣托起來，又落下去。
他想到爺爺走之前和他說：“雨辰，別怕，爺爺找了個人來幫你，她應該會來，到時候，你就聽她的。”
“誰？”
爺爺沒有給他答案，說完他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她應該會來。
——她會來嗎？
——她是誰？
窗外天色陰沉，云壓得很低。
院里的海棠樹被風吹得枝葉亂搖，花瓣落了一地，沒人顧得上掃。
靈堂里的人漸漸多了。
九門各家也都派了人來，明面上是吊唁，暗地里打什么主意，各自心里清楚。
張日山站在左側廊柱旁，一身灰布長衫，神色平靜。
他是張大佛爺的人，今天來，是替佛爺走這一趟。
解九在世時與佛爺有交情，佛爺的意思是——只要不出大亂子，就不用插手。
張日山端著茶盞，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靈前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吳二白正在上香，吳家與解家多少有些姻親關系，論輩分，解雨辰得叫他一聲二叔。
他上完香，退到一旁，目光沉靜地看著跪在靈前的孩子，嘴角微微下撇。
這孩子的處境，他心里有數，但九門有九門的規矩，有些事，只能靠自己。
二月紅是解雨辰的師父，站在靈前最靠前的位置。
一身素凈的青色長衫，面容清瘦，從進門起他就沒怎么說話，只是守在徒弟身邊，偶爾有人過來寒暄，他淡淡點頭，目光始終不離靈前。
但這靈堂里不只有這三個人。
陳皮坐在角落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兩顆鐵彈子慢慢轉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身后站著兩個徒弟，膀大腰圓，目光不善。
陳皮今天來，是探虛實，解九死后，解家的盤口是最肥的一塊肉。
他陳皮在九門混了這么多年，手底下的人要吃飯，地盤要擴張。
解家這塊肉，他不吃，別人也會吃。
他的目光落在解雨辰身上，像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的代表坐在另一邊，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低聲和身旁的人說著什么，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敲，眼睛時不時瞟向靈前的孩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霍仙姑到的最晚，她進門時，靈堂里靜了一瞬。
霍家在幾年前損失慘重，元氣大傷，但霍仙姑本人依舊是九門里數得上號的人物。
她穿一身黑色旗袍，發髻高挽，眉眼間帶著幾分凌厲。
進門后先上了香，然后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靈前的解雨辰身上，又移開，看向解家旁**幾個竊竊私語的人。
解家的旁支來得不少，兩個遠房叔伯——解成和解茂，站在靈堂左側，正壓低聲音說著話。
解成四十來歲，方臉闊口，穿著半舊的綢緞長衫。解茂比他小幾歲，尖臉細眼，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九爺走得急，連個交代都沒有。”解茂抿了抿嘴，聲音壓得極低，“盤口那邊，我昨天去看了，幾個掌柜的都在等信兒。”
“等什么信兒？”解成冷笑一聲，“等一個八歲的娃娃去給他們開會？”
“總得有人主持大局。”
“誰來主持？你？還是我？”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把話挑明，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他們的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靈堂里還是能聽得到。
靈前的解雨辰背對著他們，看不出什么反應，二月紅卻轉過頭來，冷冷掃了兩人一眼。
解茂訕訕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
**的人忽然開了口，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九爺走得太突然，解家這一攤子事，總不能沒人管。二爺，你是這孩子的師父，你說兩句？”
二月紅端起茶杯，沒看他：“師父管徒弟的戲，不管家事。”
那人哼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霍仙姑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人還沒下葬，你們倒是想得長遠。”
“九爺的棺材還沒入土，你們就開始掂量盤口了？九門的規矩，什么時候改的？”
解茂賠笑道：“仙姑言重了，我們也是擔心——”
“擔心什么？擔心解家沒人管？”霍仙姑看了他一眼，“那也要等他下了葬再說。”
話說得客氣，語氣卻不客氣，解茂訕訕閉了嘴。
張日山端著茶盞，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接了句：“仙姑說得是，九爺的靈前，還是莊重些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解家旁**幾個人，“免得傳出去，說咱們九門不懂規矩。”
這話一出，解成解茂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不敢頂撞。
佛爺的人，他們還惹不起。
吳二白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沒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靈前的解雨辰。
這孩子跪得脊背筆直，脖子梗著，倔得跟一棵小松樹似的。
他看在眼里，微微嘆了口氣。
二月紅忽然蹲了下來，伸手替徒兒理了理衣領。
孩子的衣領本來就齊整，他只是借著這個動作，把手掌覆在解雨辰的后頸上，輕輕按了按。
“腿疼不疼？”他低聲問。
解雨辰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二月紅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疼就說疼，靈前不用逞強。”
解雨辰的眼睫顫了一下，但還是搖頭。
二月紅沒再勸，他直起身，回到原位，重新端起了茶杯。
窗外又起了一陣風，院里的海棠樹沙沙作響，花瓣簌簌落在窗臺上。
長明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靈堂里的光線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道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