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走出董事會大樓時，雨剛停。她沒帶傘，西裝肩頭濕了一片，貼著皮膚，涼得像塊鐵。電梯里沒人說話，只有顯示屏數字一格一格跳，從38到1。她沒回頭。身后那扇門，從此再不會為她打開。
老宅在城西，青磚院墻爬滿枯藤，門鎖生銹，鑰匙是母親臨終前塞進她手心的。她蹲下身，用指甲摳了三下，鎖舌才“咔”地彈開。屋里積了灰，家具蒙著白布，像停尸房的裹尸布。她沒開燈，摸黑走到書房，從書架底層拖出那只樟木箱。
箱蓋一掀，霉味混著紙灰撲出來。族譜燒得只剩半截，焦邊卷曲，字跡模糊。她指尖撥開灰燼，一張紙片從夾層滑落。地契一角，火灼的痕跡像被撕開的傷口，但“沈氏祖塋·永業”六個字，還剩半截清晰可辨。她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昨天陸明舒在會上說：“***死得早，沒資格守墳?！闭f完，當著所有人面，把母親留下的那方繡帕扔進了碎紙機。帕子是藍底白梅，針腳細密，是母親出嫁前親手繡的。沈昭沒哭，也沒攔。她只是看著那堆紙屑，像看著自己被碾碎的姓氏。
她把地契折好，塞進內袋。轉身時，膝蓋撞到床沿，木板發出一聲悶響。她蹲下，摸到床底縫隙里有東西。不是灰塵，是塊松動的木板。她用指甲摳了兩下，木板翹起，一本薄冊子滑了出來。
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紙，沒有字，只有一圈刻痕，像某種符紋，又像被蟲蛀過的樹皮紋路。她沒認出來。她翻過書頁，全是空白。沒有墨跡，沒有折痕，沒有頁碼。只在右下角，有個極淺的凹印，像被什么硬物壓過很久——一個“沈”字的殘影。
她盯著那本書，手指懸在半空，沒敢碰。
窗外，風突然大了。老槐樹的枝椏刮著窗框，一下，又一下。她聽見樓下有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枯葉上。她沒動。那腳步停在院門外，沒敲門，也沒走。過了半分鐘，腳步聲又遠了。
她把古籍塞進包里，轉身時，鞋底蹭到地上一塊碎瓷片。是母親的青瓷茶盞，去年摔的，她一直沒掃。
她蹲下，撿起那片碎瓷，指尖劃過邊緣，沒出血。她把它放回原處，輕輕蓋上樟木箱。
門關上時，鎖舌沒咬緊。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動了桌上那張被燒焦的地契殘頁。
紙頁翻動，露出背面——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幾乎被灰燼吞沒：
“陳啞，甲子年三月，七座遷墳，磚三千六百?！?br>她沒看清那行字，但手指停住了。
她知道，這不是她寫的。
她沒再回頭，鎖上門，鑰匙留在鎖眼里。
雨又開始下了。
路燈亮起時，她站在巷口，手里攥著那本無字古籍。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一條匿名短信彈出：
“***的婚戒，還在棺材里嗎？”
她沒回。
她只是把古籍抱得更緊了些。
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帶著墓園方向的土腥氣。
她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身后，老宅的門，被風輕輕推著，吱呀，又關緊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