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筏在溪水上漂著。
溪水冰冷,從手腕粗的麻繩縫隙里滲上來,浸透了大紅嫁衣的下擺。那嫁衣紅得像血,被水泡過的部分卻泛著詭異的暗色,像凝固了太久的傷口。
程朝顏睜開了眼。
頭頂是灰蒙蒙的天,兩岸是黑壓壓的人。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鱗光。有人在哭,哭得很假——那種干嚎沒有眼淚,只是張著嘴發出聲音,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朝顏啊——”
“可憐的朝顏啊——”
她沒動。因為上一世,她動過。她掙扎過,尖叫過,用最卑微的姿態哀求過。那些站在岸上哭的人,在那一刻都低下了頭。沒有一個人看她。
她記得每一個低下頭的臉。
竹筏撞上了什么,停了。溪中央露出一塊平整的青石,石上放著一口棺材。棺材很老了,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棺材蓋用九根生銹的鐵釘釘死,釘帽上刻著扭曲的符文——那是**的符文,是讓里面的東西永世不得超生的符文。
上一世,她劈開了這口棺材。
然后她就在里面待了一百年。
族長站在岸邊最高的石頭上,手里捧著一卷發黃的帛書。他開始念,聲音像鈍刀子割肉:“伏惟山神在上,桃源村第六代守棺人程氏,謹奉新娘一名,年十六,名朝顏,獻于尊前——”
程朝顏看著那口棺材。
她的眼神很平靜。一百年夠長了,長到足夠她把怨恨熬成某種更冷的東西,像冰,透明、堅硬、不含雜質。她在棺材里睜著眼睛的那一百年里,看著胭脂一次又一次被村民的香火引來,看著胭脂眼中的痛苦、憤怒、最后變成麻木的**。
她理解胭脂為什么恨。
但她也理解,恨不是答案。
“——祈請山神笑納。”族長念完了,從腰間取出一柄短斧,雙手捧起,向著溪水中央的方向跪下。
按規矩,該由新娘自己劈開棺材,躺進去,然后被鐵釘封死。這是桃源村百年的“山神娶親”。每三年一次,已經送了十六個女子進去。她是第十七個。
上一世,族長還沒念完,那個聲音就在她腦海中響起了。
那個溫柔的女子聲音:“孩子,劈開棺材,放我出來。我帶你離開。”
然后她信了。
然后她劈了。
然后那個聲音變了,變得沙啞尖銳,像指甲劃過棺材板:“終于有人替我躺進來了——!”
她的魂魄被拽出來,塞進棺材里那具腐朽的嫁衣中。而胭脂的魂占了她的肉身,穿著她的皮囊走出棺材,被村民當成“山神顯靈”帶回村子。胭脂享受了三年的香火供奉,直到下一個祭品被送來,她再用同樣的方式,騙下一個少女劈開棺材。
十七個。一百年里,胭脂吞了十六個新**精魂。
現在要吞第十七個了。
那個聲音果然來了。
是直接從意識深處響起的,像水滲進土里,無聲無息卻無處可逃:“孩子,可憐可憐我。劈開棺材,放我出來。你難道愿意被活活釘死嗎?你看看那些村民的臉,他們可曾有一絲愧疚?放我出來,我幫你報仇——”
程朝顏笑了。
不為別的,為這聲音太溫柔了。上一世她年紀太小,沒聽出來那種溫柔是練出來的,是每次騙人前反復練習的語調。現在她聽出來了,因為這一百年來,她在棺材里聽過這聲音向每個新娘重復,一遍又一遍,從生疏到熟練,從磕絆到流暢。
“求我。”她說。
那個聲音頓住了。
溪水嘩嘩地響。岸上的村民還在哭喪,沒人發現新娘在自言自語。族長還捧著短斧跪在那里,等著竹筏上的人接過斧子。
“你......你說什么?”
“求我。”程朝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笑,“跪下,求我。”
腦海中的聲音沉默了很久。再響起時,溫柔褪去,露出底下的某種鋒利:“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程朝顏說,“比如我知道你叫胭脂,一百年前被釘進這口棺材。比如我知道當年選你當祭品,是因為你父親得罪了族長。比如我知道你本來不想害人,但山君告訴你,只要湊夠十七個新**精魂,就能重塑肉身離開棺材。”
她頓了頓。
“還比如我知道,山君在騙你。”
腦海里炸開一聲尖叫。那聲音不再偽裝溫柔,變得尖銳刺耳,帶著百年的怨毒:“你胡說!山君大人從不騙人!他說過只要十七個——”
“十七個是夠了。”程朝顏平靜地說,“但不是替你重塑肉身。是替他湊夠十七位枉死新**怨血,沖擊冥王封印。”
“你胡說——!”
“你從來沒想過嗎?”程朝顏問,“為什么每三年獻祭一次,選的都是十六到十八歲的女子?為什么必須在溪水中央釘死?為什么棺材要用九根鎮魂釘封住?”
胭脂說不出話。
“因為這種死法,怨氣最重。”程朝顏說,“山君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怨。要的不是新娘,是怨血。你不是第一個被騙的,也差點不是最后一個。”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
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上一世封棺前摳抓棺材蓋留下的傷口。那是她的前世,那個十六歲的程朝顏,在無盡的黑暗中,用十指摳棺材板,直到指甲脫落,露出白骨,直到白骨也磨平,只剩兩個慘白的指節。
可那痛沒讓她死。
因為那時候她已經不是人了。她是魂魄,被封在棺材里,和胭脂一起被**。胭脂在她頭頂,她在胭脂腳下。兩個人的怨恨互相纏繞、互相吞噬,在這一百年的黑暗里,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共生。
她看著胭脂的怨氣如何運作,看著她如何被山君控制,看著她每次吞噬完新娘精魂后短暫的解脫,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的痛苦。她甚至看到了胭脂被封進棺材的那一天——那時胭脂也才十七歲,也穿著大紅嫁衣,也在哭,也求村民放過她。
沒人放。
所以她恨。恨得理所當然,恨得天經地義。然后用同樣的方式,把恨傳給下一個人。
程朝顏理解這一切。
但不代表她會原諒。
“求我。”她第三次說,聲音仍然很輕,“跪下,求我救你。”
“我憑什么——”
“因為只有我能破你的局。”程朝顏說,“你跪了,從此你是我的判官。你不跪,我自己劈開棺材,用鎮魂鈴打散你的魂魄,讓你連鬼都做不成。”
鎮魂鈴這三個字一出口,程朝顏感覺到腦海里的聲音劇烈地顫了一下。
“你怎么會有鎮魂鈴——”
程朝顏沒回答。她咬破了指尖。
血從食指指腹滲出,紅色的,溫熱的。活人的血。她上一世已經流干了血,這一世她格外珍惜。
她把血抹在嫁衣內襯上。
嫁衣是粗布做的,染得紅艷艷的,但內襯是白的。血在白布上暈開,她開始寫。不是文字,是銘文——一種比甲骨文更古老的符號,每個符號都代表著這世間最本質的規則。
她在改契約。
這份契約原本是族長手中的帛書,上面寫著:“桃源村以新娘程朝顏獻于山神,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這是公平交易嗎?不是。
因為程朝顏從來不是桃源村的人。她是十年前逃荒來的孤女,村里收留她,給她一口飯吃,就是在等她長到十六歲。十年來,村里每一個給過她白眼的婦人都心安理得,每一個冷落她的鄰居都理直氣壯。
他們都在等她死。
早在十年前就在等了。
程朝顏把“新娘”兩個字劃掉,在旁邊寫上了“冥主”。把“獻祭”劃掉,寫上了“共生”。把整份契約的被動句式全部推翻,重新定義甲乙雙方,重新擬定條款,重新確立代價。
血寫成的銘文在布料上發光。
岸上,族長突然覺得手心里捧著的帛書發燙。他低頭,發現帛書上的墨跡正在扭曲,像活物一樣蠕動。他想驚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竹筏上,程朝顏寫下最后一筆。
整件嫁衣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火焰的光,是銘文的光——一種接近深藍的冷光,從她指尖滲透進每一根紗線。嫁衣上繡著的牡丹圖案開始游走,那些絲線活了,化作無數細小的銘文符鏈,順著她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你——”腦海中的聲音開始顫抖,“你是什么人?”
“我是程朝顏。”她站了起來,麻繩在她手腕上自動松開,落在竹筏上,“死過一次的程朝顏。”
她走向棺材。
溪水在她腳下凝成冰,她踏冰而行,嫁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村民終于發現了不對。哭聲停了,火把的光搖搖晃晃,照見她臉上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神色。
她把手按在棺材蓋上。
九根鎮魂釘同時顫動,鐵銹簌簌落下。棺材里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那聲音不再是假裝出來的溫柔,而是真實的、帶著百年怨毒的嘶嚎。
但這次不是沖著程朝顏。
是沖著頭上那個命令她騙人的東西。
程朝顏低下頭,對著棺材縫,輕聲說了最后一句:
“胭脂。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的仇,我來替你報。你是要繼續當山君的傀儡,還是當我的判官?”
棺材里沉默了。
然后,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像嗚咽的回答:
“......救我。”
精彩片段
主角是程朝顏朝顏的現代言情《曰紅妝》,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現代言情,作者“愛吃花甲螺”所著,主要講述的是:竹筏在溪水上漂著。溪水冰冷,從手腕粗的麻繩縫隙里滲上來,浸透了大紅嫁衣的下擺。那嫁衣紅得像血,被水泡過的部分卻泛著詭異的暗色,像凝固了太久的傷口。程朝顏睜開了眼。頭頂是灰蒙蒙的天,兩岸是黑壓壓的人。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鱗光。有人在哭,哭得很假——那種干嚎沒有眼淚,只是張著嘴發出聲音,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朝顏啊——”“可憐的朝顏啊——”她沒動。因為上一世,她動過。她掙扎過,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