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掉假圖，我辭職了------------------------------------------。，反光銳得像能割傷人的眼。畫面下方壓著一行加粗紅字：“航天級316醫用不銹鋼，耐溫一千二百度，十年不生銹。”。客戶發來的產品確認單還在第一頁，材質一欄寫得明明白白：201不銹鋼。昨天送到公司的樣杯也在他桌邊，杯壁薄，杯口有一道沒有打磨干凈的毛刺，出廠價十九塊八。。，周明川正站在他椅子背后。“**？**。客戶明早上線。”：“那就今晚重做。把材質寫回確認單上的內容，杯身反光也收下來。”，把文件從回收站拖了回來。“讓你做圖，沒讓你給產品發***。圖會讓人信。賣貨就是要讓人信。”：“信真的，和信假的，不是一回事。”
設計部里沒人抬頭。鍵盤聲卻慢了，隔壁工位的小吳連鼠標都沒再點。
周明川沒有發火，只把一份紙質文件放在桌上，壓住林深那封卷了邊的辭職信。
“批了。簽完，今天交接。”
林深看著那兩個字，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在鼎藝八年，林深從助理做到資深設計，學會了調色，也學會了怎么把“不行”說得不讓客戶當場翻臉。唯獨沒學會的，是明知道東西不是那樣，還把它做得像真的一樣。
這只杯子的詳情頁改了七稿。甲方選中反光最亮的一版，林深卻在凌晨三點照著樣杯另存了一份，放進硬盤里名為“留給自己的”文件夾。里面還有一張賣米粉的阿婆——手背裂口沾著面粉，照片沒掙過錢，他卻一直沒刪。
林深簽完名字，把交接U盤放到辭職信旁邊。
“客戶源文件、報價記錄、色值表都在里面。杯子按確認單重做的版本也留了，您決定交哪張。”
周明川沒有去拿U盤。
“你進公司第二年做茶葉包裝，專**號寫錯，三萬套盒子差點全廢。”他說，“客戶堵在會議室罵了四個小時，是誰把賠償壓下來，讓你留下的？”
“您。”
“我那時候以為你會懂。商業設計不是你一個人痛快。后面有客戶的貨、公司的賬，還有十幾個人的工資。”
林深抬頭：“我懂的是，圖做錯了，總要有人承擔。”
那場事故他當然沒忘。供應商臨時換了色卡，最后確認郵件卻由他發出，第一批包裝的青綠全成了灰藍。周明川讓他坐完四小時索賠，只對客戶說“鼎藝負責”；事后又把一只作廢樣盒扔給他，讓他以后每次按確認鍵前都看一眼。
那只灰藍色的盒子至今還在林深家里的書架上。
“所以我現在不替你承擔了。”周明川把U盤收進抽屜，“林深，你三十二了。離開鼎藝，沒有公司替你賠錯，也沒有公司替你找客戶。你這種脾氣，接不到一單。”
“那您等著看。”
林深合上電腦。
他走出設計部時，小吳仍坐在屏幕前摳圖。兩人視線碰了一下，小吳極輕地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
電梯下到一樓，門一開，2018年七月的熱氣迎面撲來。
大廳電視正在播短視頻平臺的廣告。從去年開始，越來越多客戶問鼎藝能不能順便拍十五秒視頻，純圖文詳情頁的預算肉眼可見地往下縮。
林深辭掉的不只是穩定工作，可能還是一條正在變窄的路。
***里不到八萬。押一付三、工作室注冊、線路改造，再配最基礎的燈和電腦，剩下的錢只夠撐四個多月。以前在鼎藝，他嫌客戶談錢難看；現在每一筆支出都在提醒他，原則也要交房租。
他給自己定了九十天：第三次交房租前，必須拿到三個付費客戶，讓進賬覆蓋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做不到，就停止添設備，另找出路。辭職可以憑一口氣，活下去不能。
下午，林深去拿工作室鑰匙。
老城區舊廠房二樓，四十平，月租一千二。門推開，白墻只刷了一半，水泥地上散著幾截電線，窗框漏風。
房東把鑰匙遞給他：“普通辦公沒問題。你要開大功率攝影燈，線路自己找人看。真燒了，算你的。”
隔壁是做直播服裝的，門縫里清清楚楚漏出主播喊“最后十單”的聲音。另一邊鎖著門，招牌只剩“圖文快印”四個字中的兩個。
舊生意在退，新生意在墻后面喊。林深租下的四十平，正夾在中間。
屋里唯一像工作室的東西，是角落那臺佳能60D。
畢業時買的。后來鼎藝設備齊全，它便一直放在家里吃灰。相機帶已經磨白，電池倉邊緣還貼著一小塊膠布。
林深按下開機鍵。
取景器亮了一下，滅了。
電池沒電。
他對著空房站了幾秒，只能先在手機備忘錄里列采購清單：燈、**紙、反光板、電腦升級、線路檢查。
每寫一項，卡里的錢就像又少了一截。
工作室的名字倒是早想好了。
鑒祿。
老高問過什么意思，他只答“以鏡頭為鑒”。剩下的沒解釋。名字里藏著一點與自己有關的私心，不適合寫得比營業執照還明白。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老高發來消息：
“深哥，聽說你真出來了？我**在四縣做臘味和山貨。前一家代運營收了三萬，詳情頁做完一件貨都沒賣動。現在庫房壓滿了，問你接不接。”
后面緊跟一條：
“預算不高，貨也不太上鏡。你要嫌小，我幫他再問別人。”
林深看著那兩行字。
周明川說，他接不到一單。
第一單卻在拿到鑰匙的當天來了。沒有大品牌，沒有完整需求，只有一個被坑過、預算不高、貨還不好拍的小老板。
林深把沒電的相機放到窗臺上。夕光穿過積灰的玻璃，落在半面沒刷完的墻上。
至少光不用買。
他按住語音鍵：“接。先讓他發產品和舊頁面給我。”
老高秒回一個“好”。
隔了一會兒，又跟上來一條：
“樣品明早讓司機捎給你。深哥，丑話說在前面——**是被坑怕了的人。他自己講的，這回就信一次。”
林深盯著“就信一次”看了兩秒。
然后他把手機扣在窗臺上，蹲下來，開始在紙箱堆里找那節舊電池的充電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