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漫天風雪------------------------------------------。,潮氣浸進骨頭,一碗被人做了手腳的飯。若非梁山好漢舍命劫牢,后周皇裔、丹書鐵券在身的柴**人,就爛在牢底了,連一卷草席都落不下。,差一步就應驗的結局。,他在這具身體里睜開了眼。,雪粒子撲在臉上,**一樣。,繡纏枝蓮,料子極好,樣式陌生。。:格子間,凌晨的屏幕,翻到一半的《宋史》,心口驟疼,黑。:滄州橫海郡,柴氏莊園,太祖御賜的丹書鐵券,江湖上人人讓三分的名號——小旋風。。。十指白凈修長,虎口一層薄繭,是常年挽弓磨出來的。。。鏡中人三十上下,眉目溫和,面色微白,一身中衣漿洗得一絲不茍,眉眼間帶著養出來的貴氣。"水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高,"柴進。",他也看著鏡中人。
死局兩個字,沉沉壓下來。丹書鐵券保得住命——可當權臣要你死的時候,根本不走律法。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老仆壓著嗓子:
"**人,**人醒了么?老奴柴安,有急事回稟。"
"進。"
門開處,一個花白頭發的老仆躬身而入,帶進一股寒氣。柴安,莊上的老總管,伺候過柴家三代人。
"今夜三更,莊外來了一支車隊。"柴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三輛大車,說是——東京殿帥府高太尉,送您的年禮。"
柴進披狐裘的手停了半息。
"高太尉?"他慢慢系上帶子,"我與高俅,素無往來。"
"正是這話。"柴安抹了把額上的汗,"來人說,太尉仰慕**人賢名,特備薄禮。人已歇在前院客房,候著明日一早,要**人親自驗看、寫收帖,好回東京復命。"
要收帖。
"車進莊的時候,誰經的手?"
"門房老李頭。"柴安道,"押禮官說了,封皮是殿帥府的火漆,旁人動不得,須等**人親驗。"
火漆完好,進了他的莊門,就成了他的東西。
好一個"動不得"。
柴進沒接話,先問了另一樁:
"前幾日牢城營新到的配軍,可是東京來的林教頭?"
柴安一怔:"**人也聽說了?豹子頭林沖,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說是帶了刀沖撞**堂,刺配滄州,到任沒幾日。城里都傳遍了。"
帶刀闖堂。
八十萬禁軍教頭,會做這種蠢事?三歲孩兒都不信的罪名,照樣刺配。
罪名是假的,刀是真的。
柴進心里透亮。**堂、寶刀、軍機重地——一套做死的局,天衣無縫。前世讀史讀小說,這一段他記得太清楚:高俅剛料理完林沖,殺紅了眼,正在順藤摸瓜,清算與林沖有牽連之人。
這個當口,千里之外的柴**人,收到殿帥府三車年禮。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禮。
"**人?"柴安見他半晌不語,有些慌,"要不,老奴先回了他們,就說您身子不適……"
"回了,明**們照樣來。"柴進問,"禮單呢?"
"押禮官揣在懷里,說要等**人親啟。"
"親啟,親驗,親寫收帖。"柴進笑了一聲,聽不出冷熱,"禮單、收帖、人證、物證——齊了。我****一簽,這三車東西就是我柴進收下的。裝的是綢緞,叫結交權臣;裝的若是別的,就叫罪證。"
柴安的臉先白了:"**人是說,這禮里——"
"去看看。"
柴進推門而出,柴安忙提了一盞風燈跟上,燈苗在雪里縮成一小團。
風雪撲面。院里積了半尺厚的雪,三輛大車停在影壁前,油布苫得嚴實。押車的七八個漢子縮在廊下烤火,見他出來,紛紛起身行禮,恭敬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為首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搶步上前,滿臉堆笑:"柴**人!小的殿帥府押禮官,深夜驚擾,該死該死——太尉常念叨,河北道上,論賢名,柴**人是頭一份。"
"禮在何處?"
"這兒,三車都是。"瘦長臉賠笑,"太尉吩咐過,須得**人明日親啟……"
柴進徑直走到第三輛大車前,伸手掀了油布。
車上碼著六口樟木箱,銅鎖完好。
他的目光落在車轍上。三道轍印,頭兩輛深淺如常,獨這一輛,壓得又深又實,吃進雪底的凍土里。
綢緞茶葉,壓不出這樣的分量。
"開箱。"
瘦長臉的笑僵在臉上:"**人,這不合規矩。須等天明,請莊上執事都在場,對了禮單再——"
"在我的莊上,"柴進回頭看他,聲音不高,"你就是規矩?"
廊下烤火的手,一只只離了火盆。七八個漢子不自覺站直了。
瘦長臉喉頭滾動,從懷里摸出鑰匙,開了頭一口箱。
綢緞。滿滿一箱湖州綢緞,雪光里泛著柔亮。
第二箱,茶葉、瓷器、筆墨。
瘦長臉的腰直了些,笑意回來:"**人您瞧,都是太尉的一點心意……"
押車的漢子們明顯松泛下來,有人已經跺著腳取暖。
柴進沒理,指著第三口箱:"禮單上,這一口,記的是什么?"
瘦長臉躬身:"回**人,紋銀二百兩,太尉賞您過年的。"
"既是賞我的銀子,"柴進道,"開給諸位開開眼。"
廊下倏地沒了聲。
瘦長臉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只有喉結上下動了一回。
柴進走到第三口箱前,親手掀開箱蓋。
上層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鋌,冷白一片。
他探手進去,一錠一錠取出來,擺在雪地上。
取到第七錠,指尖觸到的東西變了。
銀鋌底下,壓著一角黑沉沉的物事,皮革磨著鐵片。
他撥開銀鋌。
一副鐵甲。甲葉層層疊疊,幽光冷冷。甲下還壓著硬弩的臂桿。
一樣,比一樣要命。
院里只剩風雪聲,嗚嗚地卷。
私藏甲胄弩機,不在武庫,不入軍籍——大宋律,此謂私藏禁兵器,視同謀逆,十惡不赦。
柴安腿一軟,險些跪進雪里。
"大、**人……"老總管的牙關咯咯作響,"這是要滅滿門的罪……"
"小聲些。"柴進道,"禮是太尉府送的,罪還沒落定,慌什么。"
風燈的光暈里,押車的漢子們交換著眼色——這位柴**人,怎么一點不慌?
瘦長臉垂著眼,恭恭敬敬,一言不發。
可他垂著的眼皮底下,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柴進指尖搭在冰冷的甲葉上,心里反倒落定。
明**寫下收帖,后日,巡檢司的兵馬就會"恰好"路過橫海郡。人贓并獲,鐵證如山——高俅的刀,比書里那一場來得更早,也更毒。
書里那一場在高唐州,明火執仗;這一回,悄無聲息,送上了門。
林沖的局,做在**堂;他的局,做在自家院子里。
好局。一環咬一環,連他明日怎么死,都替他想好了。
只可惜,今夜站在雪里的這位柴**人,和設局人打聽的那個,不是同一個。
柴進緩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抬眼望向莊外。官道沒入風雪,漆黑一片。
就在此時,極遠處的黑暗里,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急不緩,一聲一聲,踏碎雪夜,正朝著柴家莊的方向來。
柴安的臉霎時沒了血色:"**人,這、這個時辰,哪來的騎隊……"
柴進望著那片黑,慢慢瞇起眼。
來了。
比他想的,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