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貴醒過來的時候，嘴里還殘留著二十一世紀某外賣品牌的麻辣燙味道。
他盯著頭頂上那根雕龍畫鳳的橫梁看了整整三秒鐘，腦子里翻涌的記憶像被人按了加速鍵——機械制圖、有限元分析、內燃機原理、材料力學歷年真題……然后忽然畫面一轉，變成了太平天國的朝堂，他老子洪秀全坐在龍椅上，底下跪著一群神色各異的王。
他是被一個女官叫醒的，洪天貴愣愣地看著這人，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稚嫩得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哆嗦：“現在……是什么年份？”
女官顯然沒想到幼主會問出這種問題，但還是急急忙忙地答了：“回稟幼主，如今是太平天國庚申十年，清妖咸豐十年。”
“那就是公元1860年，我知道了。”洪天貴閉上眼睛，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你先下去吧。”
女官還想說什么，但看著幼主那張忽然變得煞白的小臉，終究還是行了個禮退出去了。門簾落下的那一刻，洪天貴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倒在床上，后背的冷汗瞬間把錦緞被褥洇濕了一**。
1860年。
他腦子里飛速運轉著前世學過的歷史知識——太平天國在1864年天京陷落，幼天王洪天貴福被清軍俘虜，在南昌被凌遲處死。凌遲，整整一千刀，劊子手要割三天三夜才能讓犯人斷氣。
他還記得自己前世在某個歷史論壇上看到過這段記載，當時還隨手打了個“慘”字評論，然后劃走了。誰能想到有朝一**要親自體驗？
洪天貴福，洪秀全的長子，太平天國的幼主，史書上給他的評價只有寥寥幾筆——“性懦弱，不諳世事”。1864年天京失守后，他被忠王李秀成護送突圍，結果沒跑多遠就被清軍搜出來了，押赴南昌，凌遲處死，年僅十五歲。
而現在他還有四年時間。
四年，從十一歲到十五歲，從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到一個即將被千刀萬剮的**君主。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如果是用來等死，那絕對是度日如年。
洪天貴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冷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反而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走到銅鏡前，看見鏡子里映出一張稚嫩的臉——眉眼倒是清秀，但此刻慘白得像鬼，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瘦得像根豆芽菜。
這就是太平天國幼主的尊容。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細瘦的手指，這雙手前世能拆解任意一款發動機，能用CAD畫出復雜的機械結構圖，能在工廠里徒手擰斷一根生銹的螺栓。但現在這雙手大概連一把刀都握不穩。
操。
洪天貴在心里罵了一聲，然后開始飛速回憶1860年的歷史**。
1860年，太平天國已經到了由盛轉衰的關鍵節點。這一年發生了什么？清軍江南大營再度圍困天京，忠王李秀成用“圍魏救趙”之計，奇襲**誘使清軍分兵，然后回師猛攻江南大營，一舉擊潰了清軍主力。這是太平天國后期難得的一場大勝。
但這場大勝并沒有改變大局。因為就在同一年，曾國藩的湘軍正在穩步推進，李鴻章開始組建淮軍，西方列強的態度也在變化。更致命的是，太平天國內部已經爛透了——“天京事變”之后，諸王互相猜忌，石達開出走，洪秀全醉心于****，****得一塌糊涂。
洪天貴記得前世的導師說過一句話：太平天國失敗的根本原因不是**上的失敗，而是戰略上的短視和**上的幼稚。他們不知道如何建立有效的行**系，不知道如何發展經濟和技術，更不知道如何爭取外部支持。
但現在的洪天貴知道。
他前世是機械工程專業的博士，畢業后在一家軍工企業干了六年，參與過多個重大裝備的研發項目。他不只是會畫圖紙，他還懂工藝流程、懂材料學、懂熱力學，更重要的是他懂現代工業體系的構建邏輯。
一個懂現代工業的機械專家，重生到了1860年的天京城，手里有四年時間。
四年，夠做什么？
夠造槍嗎？夠造炮嗎？夠造出一支能打的軍隊嗎？
洪天貴腦子飛速運轉著，開始列清單——現在缺什么？缺鋼鐵，缺煤炭，缺懂技術的工人，缺統一的度量衡，缺精密加工設備，缺幾乎所有工業體系的基礎要素。天京城里別說車床了，連一把標準的游標卡尺都找不到，全是手工的。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優勢。太平天國控制著長江中下游最富庶的地區，包括蘇南、**的一部分，這些地方人口稠密，手工業發達，上海就在旁邊，西方商人帶來的技術和物資可以通過各種渠道獲取。最關鍵的是，太平天國在意識形態上有一個巨大的便利——他們自稱拜上帝教，理論上可以接受來自西方的一切“上帝賜予”的東西，包括技術。
洪天貴想到這里，忽然覺得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他需要造一支槍。
不是仿制，不是改良，而是在1860年的技術水平、材料條件和工藝能力下，設計一支全新的、能夠大規模量產的、真正好用的**。
他在前世的****就是關于**設計的，但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真的要把那些理論付諸實踐。區別在于，前世的他坐在恒溫恒濕的實驗室里，用著全世界最先進的加工設備，而現在他的車間大概是一個漏雨的棚子，他的工**概是一群連圖紙都看不懂的鐵匠。
但這又怎樣呢？他想起自己導師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好的工程師不是能在最好的條件下做出最好的東西，而是在最爛的條件下做出最好的東西。
“一間鐵匠鋪，十個最好的鐵匠，兩百斤上好的鋼鐵，一百斤精煤。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筆，在一張泛黃的紙上開始畫圖。炭筆劃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一條條精確的線條在他手下延展開來。他畫的是槍管、槍機、擊發機構、彈倉，每一個零件的尺寸、公差、配合關系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腦子里，像是昨天才復習過一樣。
屋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有女官進來點上了油燈。洪天貴頭也沒抬，繼續畫著，炭筆在紙上飛速移動，手下的圖紙越來越復雜，越來越精密。
桌上的油燈跳了幾跳，燈芯燃到了盡頭，光線暗了下來。洪天貴終于放下了筆，揉了揉酸痛的手指，看著面前鋪開的那一沓圖紙。
這是一支后裝線膛**的全部設計圖。他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天工”一號。
理論上，它的性能將碾壓1860年世界**何一種現役**。射程更遠，精度更高，射速更快，結構更簡單，維護更方便，最關鍵的是——它對材料和加工精度的要求被降到了1860年的技術條件下勉強能夠實現的程度。
這是他把前世所學用到極致才得到的妥協方案。它不完美，但它能打。
洪天貴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收好，和衣倒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沒想清楚。他想到了四年后那場滅頂之災，想到了自己要面對的那一千刀，想到了這個荒唐透頂的時代和這個荒唐透頂的身份。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前世導師常說的另一句話：“工程學的本質，就是在絕望中找到希望。”
黑暗中，他睜開眼，看著頭頂那根雕龍畫鳳的橫梁，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明天，他要去造槍。
后天，他要開始建工廠。
明年，他要讓整個清廷都知道，太平天國出了一個能造出妖孽武器的幼主。
至于四年之后——誰**說他要被千刀萬剮了？他要把那些清妖統統吊起來打，打到他們哭爹喊娘，打到慈禧老妖怪親自來天京城求他別打了。
洪天貴翻了個身，在亂七八糟的想法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