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刀劃開皮膚的聲音,其實很鈍。
不像影視劇里那種“唰”的利落,而是帶著一種輕微的“嗞啦”聲,像撕開致密的纖維織物。
我習慣了這種聲音,也習慣了隨之而來復雜的氣味。
****的刺鼻,血液的微腥,以及更深層組織那種屬于生命徹底沉寂后的味道。
這里是我的領域。
冰冷,精確,安靜。
沉默的**不會用言語傷人,它們身上的痕跡坦誠得近乎殘酷,而我,江凜月,要做的只是解讀,然后給出答案。
我以為自己早已修煉得心如止水,至少在面對活人之前,我一直這么認為。
直到沈聽松出現,他用事實告訴我:活人的冷漠,比**的僵硬更刺骨。
認識他,是在一個挺俗套的場合。
我導師和他父親有舊,一次家宴,我被導師帶著去。
沈家豪宅燈火通明,衣香鬢影,我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與周遭格格不入,只想躲在角落里,等時間快點過去。
然后我就看見了他。
沈聽松。
被人群簇擁著,穿著看似隨意實則價值不菲的羊絨衫,手里晃著一杯琥珀色的酒,聽旁人說話時嘴角噙著一點笑,眼神卻是懶洋洋的,帶著俯瞰般的疏離。
很奇怪,就那么一眼,我心里那座常年冰封的湖,好像被丟進了一塊燒紅的炭,“嗤”地一聲,騰起一片茫然的白霧。
后來導師引薦,他跟我握手,手指修長,力度很輕,一觸即分。
“江小姐,聽家父提過,很了不起的法醫。”他語氣禮貌,但眼睛并沒認真看我,很快就轉向了下一個寒暄的對象。???????
可我卻像個傻子一樣,記住了他指尖那點微涼的溫度,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
感情這東西,真沒道理可講。
我一個整天和死亡打交道的法醫,本該最清楚生命與熱情的易逝,卻一頭栽進了注定灼傷自己的火焰里。
我開始留意他的消息,笨拙地找借口聯系他。
知道他喜歡某個冷門爵士樂手,我熬了幾個通宵去聽去了解,聽說他胃不好,我查資料學著煲各種養胃的湯,找機會送過去,只說自己是順手多做了一份。
他的反應呢?通常是客氣地收下,客氣地道謝,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偶爾回復信息,字數吝嗇,間隔漫長。
我知道自己姿態難看,像捧著一顆真心亦步亦趨跟在別人身后,等著對方偶爾回眸,施舍一點關注。
閨蜜看不下去,罵我:“江凜月,你解剖**時的酷勁兒呢?怎么到他這兒就成軟骨頭了?”
我苦笑,沒法解釋。
在沈聽松面前,我的專業,我的冷靜,統統失效。
那個硅膠模型,是我干過最傻,也最用心的事。
連續跟了一個碎尸案,壓力極大,失眠嚴重。
每個閉上眼的夜晚,眼前晃動的不是尸塊,反而是沈聽松那張臉,他疏淡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還有那總是抿著顯得有點無情的唇線。
我不是學雕塑的,但基于顱面復原技術的基礎,對人體骨骼肌肉走向還算熟悉。
鬼使神差地,我弄來了醫用硅膠,對照著手機里**的模糊的側面照,開始一點點塑形。
那過程比做任何鑒定都難。
因為灌注了太多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緒,手指總是顫抖,力道稍不精準,輪廓就走樣了。
做壞了,揉掉重來,反反復復,用了將近半個月,才做出一個自己覺得有六七分像的側臉輪廓。
談不上多精美,甚至有些粗糙,但下頜線的弧度,眉骨的起伏,我修改了無數次。???????
我把它小心地裝進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里。
送出去的契機,是沈氏集團那場著名的年度慈善晚宴。
我弄到了一張邀請函,或許是他助理例行公事派發的,或許是我導師幫的忙,不重要。
我特意買了條從沒穿過的香檳色連衣裙,化了妝,看著鏡子里那個有點陌生的自己,心跳如擂鼓。
宴會在沈家旗下一家星級酒店頂層舉行。
水晶燈折射著璀璨的光,空氣里彌漫著香水、酒氣和金錢的味道。
我捏著那個小盒子,手心全是汗,在衣香鬢影的人群里尋找他的身影。
他很好找,永遠是人群的焦點。
那天他穿著合體的黑色禮服,正側耳聽著一位長輩模樣的人說話,偶爾點頭,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我深吸一口氣,趁著那位長輩走開的空隙,走了過去。
“聽松。”我喊他名字,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他轉過頭,看到是我,眼里掠過一絲清晰的詫異,隨即那詫異很快被一種慣常略顯淡漠的神色覆蓋。
“凜月?你怎么來了。”他甚至沒有用問句。
“我……我來看看。”我把手里攥得發熱的盒子遞過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這個,送給你。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錢東西……”
他眉梢微挑,接了過去,隨手打開。
盒子里,那個淺肉色的硅膠模型靜靜躺著,在華麗的水晶燈下,顯得突兀而簡陋。
他盯著看了兩秒,我能感覺周圍似乎有目光聚攏過來。
然后,我聽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他抬起頭,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感動,只有一種混合了不解和輕微不耐的審視,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我耳膜。???????
“江凜月。”他頓了頓,像是要確認什么,“你是覺得我辦公室缺個裝飾品,還是缺個……人體模型?”
“人體模型”四個字,他刻意放慢了語速。
周圍隱約響起極低的壓抑的嗤笑聲。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耳朵里嗡嗡作響,仿佛整個宴會廳的聲音都褪去,只剩下他那句冰冷的話在回蕩。
我穿著不合身的裙子,像個誤入華麗舞臺的小丑,手里捧著的不是心意,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合上蓋子,隨手將盒子放在旁邊經過的侍應生端著的銀質托盤上,仿佛丟棄一件垃圾。
托盤上放著幾杯香檳,因為突然增加的重量微微傾斜,金黃的酒液晃蕩著,差點濺到盒子上。
“下次不用費這種心思。”他丟下這句話,甚至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就走向另一群談笑風生的人,背影挺拔,步履從容。
我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屈辱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過胸口,堵住喉嚨,讓我無法呼吸。
周圍那些或好奇或憐憫或譏誚的目光,像細密的針,扎遍我全身。
我能感覺到裙子后背的布料被冷汗浸濕,黏膩地貼在我的皮膚上。
那個盛著我半個月心血和全部勇氣的藍色盒子,歪倒在銀盤邊緣,隨時可能掉下來,被踩碎,或者被當成垃圾收走。
就在我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忽然擋在了我和那些視線之間。
他背對著我,肩背寬闊,將大部分令人難堪的打量隔絕開來。
他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和沈聽松那種精致矜貴的款式不同,更挺括,帶著一種冷硬的質感。
是謝斯南。
市刑偵支隊的隊長,我們因為之前的跨區連環**案打過幾次交道。
他話極少,辦案時眼神銳利得像鷹,私下里卻沉默得近乎孤僻,局里人都私下叫他“萬年冰山”。
他怎么會在這里????????
我沒心思深究,只見他伸出手,穩穩地扶正了那個搖晃的銀盤,然后,極其自然地將那個深藍色天鵝絨盒子拿了起來,握在手里。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或嫌棄,就像拿起一份待審的文件。
他沒有回頭看我,也沒有對僵立原地的我說任何話,只是用他那缺乏起伏的聲線,對有點慌亂的侍應生說了三個字:“小心點。”
然后,他才轉過身,將盒子遞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只是看著我,等待我接過。
那一刻,周圍嘈雜的聲音似乎又回來了,但那冰冷幾乎將我凍斃的羞恥感,卻因為他這個簡單的動作,裂開了一道縫隙。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失而復得卻已變得無比沉重的盒子,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謝謝。”
他輕輕地點了下頭,視線在我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了半秒,什么也沒說,便轉身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方向。
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路過時,隨手扶正了一個即將傾灑的托盤。
我緊緊攥著那個盒子,指甲幾乎嵌進天鵝絨里。
盒子的邊角硌得掌心生疼,但這疼痛讓我清醒。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動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離開了大廳。
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倒映出我狼狽的身影。
我看著鏡子里那個眼妝微花,臉色慘白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不是江凜月。
至少,不該是那個在解剖臺前冷靜自持,在專業領域里備受認可的江凜月。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我的心,也好像一直往下墜,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但奇怪的是,在墜落的過程中,某些一直緊緊纏繞著我滾燙而盲目的東西,好像被那冰冷的空氣凍結,然后,“啪”一聲,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