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哉。
天地竟倒轉而懸。
天愈乎小，地愈乎大。
奇也！
顧長衡仰面望著越來越遠的天臺，狂風灌入口鼻，吹得西裝獵獵作響。
手里的手機仍亮著。
屏幕上，那支被他押上全部身家的股票，正以一種極其標準的姿態，死死封在一字板上。
“一字嗎？”顧長衡瞇著眼睛，看著那根筆直的線，“但顏色……怎么是綠的？”
下一刻，天地轟然一震。
顧長衡猛地睜開眼。
陽光刺入瞳孔，耳邊沒有汽車鳴笛和樓下行人的尖叫，只有一陣沉悶的石料摩擦聲。
他下意識抬手去夠手機，指腹碰到的，卻是一截粗布衣袖的紋理。
“顧宗主既然沒有異議，那便動手吧。”
一個身穿褐色錦袍的胖掌柜抬起手，指向顧長衡腳下。
“大殿主梁取百年青木，門前石階混有青紋鐵砂，拆開之后還能賣些靈石。”
“整座大殿，折價八百。”
“來人，先拆門。”
十余名灰衣修士當即上前，手中鐵鉤、重錘齊齊亮起淡**靈光。
顧長衡低下頭。
他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椅上。
椅子擺在一座破敗大殿門前，檐角瓦片缺了大半，牌匾歪歪斜斜，只剩“青石分”三個字。
再往前，是數十名神情灰敗的年輕弟子。
有人抱著被褥。有人提著木箱。還有人連宗門服飾都已經脫下，換上了方便趕路的粗布短衣。
這是準備跑路？
不對。
他們不是在準備跑路。他們已經跑到一半了！
海量記憶驟然翻涌上來。
不陌生。
卻像是隔了一輩子。
青石分宗。
大虞王朝。
玄霄宗下轄分宗。
顧家嫡系公子。
家族**，失勢，被貶。
拖欠匯通商會三千靈石。
護山陣即將停轉。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得知商會準備接管分宗，急火攻心，從宗主座上栽了下去。
再醒來時，腦子里多出了另一段人生。
高樓。
屏幕。
一支支在紅綠之間翻滾的股票，一個從樓頂縱身躍下的身影，和他長著同一張臉。
顧長衡抬手按住眉心。
那團熟悉的鈍痛又鈍鈍地跳了一下，像一根扎進腦子里的舊釘，被什么東西輕輕敲了敲。
從他有記憶起，這痛就在。
他從前只當是舊疾。
直到方才，他才隱約明白，那里面壓著東西，壓著另一段人生。
“還愣著做什么？”
胖掌柜不耐煩地催促：“拆！”
一名灰衣修士走到大殿門前，將鐵鉤甩上門梁，用力一扯。
咔嚓！
大殿門框應聲裂開。
弟子中傳來一陣騷動，卻沒有人敢上前。
他們只是青石分宗最底層的弟子，有些甚至才剛剛引氣入體。商會這次帶來的人，最低也是煉氣中期。
“住手！”顧長衡開口，嗓音有些沙啞。
鐵鉤停在半空。
胖掌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顧宗主醒了？命還真硬。”
他說著朝顧長衡拱了拱手，動作看似客氣，眼神卻沒有半點敬意。
“醒了正好。趙某奉匯通商會之命，依照債契，接收青石分宗抵押資產。顧宗主親眼看著，也免得日后說我們多拿了東西。”
顧長衡目光越過胖掌柜，落在弟子最前方。
那里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灰黑色勁裝，身形高挑挺拔，肩寬腰窄。即便置身于一群神色倉皇的弟子之中，也像一柄豎立在亂石間的孤劍。
那張臉更是俊美得過分。
眉骨鋒利，鼻梁挺直，墨色長發以一根黑繩束在腦后。眼眸沉靜如深潭，望向顧長衡時，卻只有不加掩飾的冷意。
顧沉鋒。
記憶中，這個名字伴隨著大量極其糟糕的畫面涌來。
顧家養子，天資卓絕。
他從小到大的眼中釘。
搶他的丹藥，扣他的月例，讓他當眾下跪，甚至故意安排他去做最危險的任務。
結果現在，整個青石分宗唯一可能擋住商會的人，偏偏就是他。
顧長衡與他對視片刻。
顧沉鋒終于動了。
他走到大殿前，停在距離顧長衡三步的位置。
“你要賣山，賣地，賣這座大殿，都與我無關。”
他的聲音不高，四周卻瞬間安靜下來。
“但你若敢把弟子也寫進債契——”
顧沉鋒右手落在劍柄上。
胖掌柜身后的十余名修士卻齊齊后退半步。
“我先殺你。”顧沉鋒看著顧長衡，一字一句道：“再替他們償債。”
顧長衡沉默了一下。
這就是傳說中的開局地獄難度？
外面有債主拆家。
身邊有一個隨時準備砍死自己的絕世劍修。
更糟的是，對方想殺他，好像還挺合理。
而且更糟的是，他竟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過對不起對方的事。
那些記憶像舊賬本一樣攤在腦子里，一筆一筆，都是他自己的筆跡。
顧長衡緩緩吐出一口氣。
“放心。我還沒窮到賣人。”
顧沉鋒眼中掠過一絲意外，但很快重新歸于冷淡。
胖掌柜則嗤笑一聲。
“顧宗主有空在這里說漂亮話，不如先看看債契。”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暗**契書，隨手拋到顧長衡面前。
契書落在石階上，表面靈紋微亮。
“青石分宗以南山靈田、大殿、三間商鋪，以及山下商路三年收益權作為抵押，向我匯通商會借款兩千靈石。”
“連本帶利，現欠三千。”
“債契寫得清清楚楚。”
“逾期不能償還，商會有權接管全部抵押物。”
顧長衡撿起債契。
趙掌柜臉上的笑意更濃。
這位顧家公子是什么貨色，他早有耳聞。
吃喝享樂是一把好手，賬目契書恐怕連一頁都看不明白。如今顧家已經放棄他，青石分宗又只剩一副空殼。
今日之后，這塊地方便要姓趙了。
顧長衡沒有理會他的眼神。
他從第一行開始，快速向下瀏覽。
契約文字與他前世熟悉的合同完全不同，其中夾雜著大量靈紋、印記和宗門術語。
但這一世他畢竟出身顧家，打小受過完整的契約教育，那些條文在他腦子里像識字一樣自然。
再加上前世炒股賠錢之前，他曾經認真研究過無數上市公司公告、借款協議和擔保合同。
兩段人生的本事，此刻在腦子里撞在一起，竟意外地合用。
合同這種東西，不管在哪個世界，核心無非三個部分。
誰欠錢。
拿什么還。
什么條件下，對方才能動手。
顧長衡的目光在一行小字上停住。
他又向下看了兩遍。
隨后抬頭。
“趙掌柜，你剛才說，你們有權接管分宗抵押資產？”
“自然。”
“今日便能接管？”
“自然。”
“誰告訴你的？”
趙掌柜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債契所寫，逾期不還，商會自可接管。”
顧長衡將契書攤開，用手指點在末尾一處靈紋旁。
“這里寫的是，債務人失去償付能力，經地方契約司確認，或者青石分宗被主宗正式撤銷后，匯通商會才有權啟動強制清算。地方契約司的清算印呢？”
趙掌柜瞇起眼睛。
顧長衡繼續問：“主宗撤銷青石分宗的文書呢？有嗎？”
大殿前一片寂靜，趙掌柜身后的灰衣修士相互看了看。
他們只知道今日來搬東西，誰也沒想到這位傳聞中不學無術的顧宗主，會突然認真研究債契。
趙掌柜臉上的肥肉輕輕抖動。
“顧宗主方才昏迷不醒，分宗又無其他主事之人。我商會只是提前清點資產，以免有人趁亂轉移。”
“昏迷不醒？”顧長衡抬起頭，“我死了嗎？”
趙掌柜沒敢回答。
“沒死，就談不上無人主事。”
顧長衡從椅子上站起來。
雙腿傳來一陣虛弱感，他扶了一下椅背，才沒有重新坐回去。
然而，當他真正站直時，聲音已經恢復平穩。
“既沒有地方契約司的清算印，也沒有主宗撤銷分宗的正式文書。趙掌柜卻帶人拆我大殿。這算接管資產，還是強闖宗門？”
趙掌柜冷冷道：“顧宗主莫非以為，拖延幾日便能變出三千靈石？”
“變不變得出來，是我的事。”顧長衡拍了拍手中的債契，“你們有沒有資格拆，是另一回事。現在，把門框裝回去！”
“你——”
趙掌柜眼中閃過怒意。
身后十余名修士同時向前一步。
顧沉鋒的拇指輕輕頂開劍格。
一線寒光，從劍鞘中泄出，大殿前的溫度卻像驟然下降了幾分。
趙掌柜看了顧沉鋒一眼，又看向顧長衡。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顧宗主昏了一次，倒是比以前聰明了。”
他抬手示意手下退開，隨后又從袖中取出一份赤色契書。
“今日之事，是趙某程序不全。我們不拆。但顧宗主似乎忘了，地方契約司的清算確認，我們已經申請下來了。”
赤色契書在他手中展開，一道官印虛影緩緩浮現。
“只差三日公示。”趙掌柜將契書放在顧長衡面前，笑容中重新多出幾分譏諷，“三日之后，清算生效。屆時，青石分宗若拿不出三千靈石，我們不但要拆大殿，還要接管靈田、商鋪和商路收益。顧宗主今日搶回去的東西，到時一件也不會少。”
他說完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看向那些抱著行李的弟子。
“諸位若想換個前程，匯通商會名下幾座礦場正缺人。至少，礦場不會拖欠三個月俸祿。”
幾名弟子的神情頓時動搖。
趙掌柜大笑著離去。
灰衣修士跟在他身后，其中兩人將裂開的門框重新扶起，隨意靠在墻邊。
人群仍然沒有散去。
所有人都看著顧長衡。
顧長衡也看著他們。
這些人眼中沒有多少期待。
更多的是疲憊、懷疑，以及等著看他還能說出什么**的麻木。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一聲鶴鳴。
一只紙鶴穿過搖搖欲墜的護山陣，落到大殿前。
紙鶴展開，化為一張主宗法令。
蒼老威嚴的聲音響徹山門。
“青石分宗經營不善，連續三年未能完成**。”
“主宗定于三個月后進行最后考核。”
“若債務未清、產業未復、護山陣未修——”
“撤銷分宗。”
“弟子遣散，產業收歸主宗。”
法令燃燒，化為一片灰燼。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弟子，默默握緊了自己的行李。
有人轉身離開。
一個。兩個。很快，十余道身影走下石階。
顧沉鋒沒有阻止。
顧長衡也沒有。
他現在說任何激勵人心的話，都只會像一個準備卷款跑路的老板，在公司倒閉前要求員工共渡難關。
顧沉鋒走到他身旁，冷冷道：
“你搶得了三日期限，然后呢？”
顧長衡望著山下逐漸遠去的人影。
“先看賬。”
顧沉鋒皺眉。
“什么？”
“宗門賬目、債務、產業、能賣的、不能賣的，全拿來。”
顧長衡揉了揉仍在發痛的太陽穴，眉心那根舊釘，又輕輕跳了一下。
“我要知道青石分宗到底窮成什么樣。”
一炷香后。
青石分宗庫房。
年邁的賬房推開兩扇積灰木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庫房很大。
也很空。
左邊堆著幾袋已經發黑的靈谷，右邊放著一座裂開的煉丹爐。墻角有三柄銹跡斑斑的鐵劍，劍柄上甚至結了蛛網。
老賬房走到最里面，從懷中摸出三把鑰匙，依次打開一只半人高的鐵箱。
箱蓋掀開。
顧長衡低頭看去。
偌大的箱子里，孤零零躺著三塊下品靈石，以及一堆拇指大小的靈石碎片。
老賬房拿出一桿小秤，將碎片放在上面稱了稱。
他的手微微發抖。
“宗主。”
“青石分宗現在所有能動用的靈石……”
“加起來是三塊七錢。”
顧長衡盯著箱子。
三日之內。
三塊七錢。
變成三千。
他忽然覺得，自己前世那支封死在跌停板上的股票，也不是那么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