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沖的雪夜------------------------------------------，杏花沖被一場大雪裹成了白饅頭。柴房漏風(fēng)，雪粒子從墻縫鉆進來，打在蘇念臉上，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兩段記憶像斷了的膠片來回閃。一個是手術(shù)臺上的無影燈，導(dǎo)師拿著銀針說“小蘇，你這手穩(wěn)”；另一個是顧家堂屋里，一個瘦得脫相的男孩躺在門板上，有人哭著喊“沖喜，快沖喜”。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嚇人。。蘇念的腦子在燒成漿糊的狀態(tài)下，還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斷。她前世是中醫(yī)針灸專業(yè)的研究生，跟著導(dǎo)師在醫(yī)院輪轉(zhuǎn)過三年，這種癥狀太熟了。體溫至少三十九度五，再不退燒，肺部感染會越來越重，最后呼吸衰竭。，柴房四面透風(fēng)，土墻裂著指頭寬的縫，地上鋪著一層發(fā)霉的稻草。角落里堆著幾根干柴，墻上掛著一串干枯的艾草，還有幾根縫衣針插在草編的針線包里。她伸手夠下來，指尖碰到艾草葉，一股干燥的草藥氣息鉆進鼻子。，針。她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大椎穴放血退熱，曲池穴清熱，合谷穴鎮(zhèn)驚。她扯下一根縫衣針，在破棉襖的袖口上蹭了兩下算是消毒，然后摸到自己的后頸。手指按下去，骨頭節(jié)節(jié)分明——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她咬著牙，手抖得厲害。高燒讓她渾身發(fā)軟，**進去的深度把握不了，只覺一股**辣的痛從后頸竄上頭頂。她擰了一下針，擠出幾滴暗紅的血，又扎了曲池和合谷。做完這些，她整個人癱回稻草堆上，喘得像條離水的魚。。她看到墻角有個豁了口的破瓦盆，里面結(jié)著薄薄一層冰。她爬過去，把冰碴子抓起來往額頭和脖子上敷。冰得她牙齒打架，但那股灼燒感確實減輕了一點。可惜她太虛弱了，敷了沒幾下，手里的冰碴子就掉在地上，人也倒了下去。，一股寒風(fēng)裹著雪花灌進來。顧母端著一只粗瓷碗，碗里黑乎乎的東西冒著熱氣，散發(fā)出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像是什么東西漚了三天三夜，又加了鐵銹和煤灰，混在一起熬出來的。“喝了它。”顧母蹲下來，碗沿直接懟到蘇念嘴邊，“這是李半仙開的符水，喝了把臟東西趕走，別害我兒子。”。那股味道鉆進鼻腔，她的醫(yī)學(xué)生本能立刻拉響警報——重金屬的澀味，朱砂的腥氣，還有幾味她叫不上名字但絕對有毒的草藥。這碗東西喝下去，肝腎負(fù)擔(dān)直接拉滿，本來還有救的**能變成肝腎衰竭，死得比誰都快。，碗沿蹭過她的臉，黑水灑了幾滴在稻草上。“你躲什么？”顧母的聲音拔高了，“我兒子躺在屋里半死不活，你個克夫的東西倒在這兒裝死。喝了！”，抬手打向那只碗。她的力氣小得可憐，但顧母蹲著沒防備，碗脫了手，啪地摔在地上，黑水潑了一地，滲進干裂的土里。，然后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柴房矮，她差點撞到梁上的灰。“反了你了！”
蘇念抬起頭，燒得通紅的臉對著她。那雙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冷靜，堅定，帶著一種顧母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讓人后背發(fā)涼的銳利。
顧母被她盯得后退了半步，嘴張了張，卻沒說出話。半晌，她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行，你厲害。明天我就找大隊長開介紹信，把你休了送回**家去。我倒要看看，你那個繼母還肯不肯收留你！”
門被重重甩上，柴房重新陷入黑暗。雪從墻縫里灌進來，打在蘇念臉上，涼得她牙齒打顫。
她蜷在稻草堆里，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胸口。那里有一塊溫?zé)岬耐蛊稹粔K玉佩，原主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她記得原主被繼母賣到顧家那天，繼母搜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東西，唯獨這塊玉佩，是她娘臨死前親手系在她脖子上的。
剛才那股灼熱感又涌上來。玉佩貼著皮膚發(fā)燙，像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流出來，順著胸口漫向四肢。她的手指攥緊那塊玉，觸感溫潤，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熱流，像一條細(xì)小的火蛇鉆進血管。
她閉上眼。黑暗里，意識像被什么拽著往下墜，越來越深，越來越沉。
她攥著那塊玉，指節(jié)發(fā)白。熱流從胸口漫開，像有人往她血**灌了一壺滾水。燒得發(fā)燙的皮膚底下，那股熱反倒不難受，像是一層繭，把寒意和痛楚都裹住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由遠及近。蘇念睜開眼，黑暗里，柴房門縫透進一線昏黃的光。
門又被推開了。這回不是顧母，是個瘦小的姑娘，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手里端著一只豁了邊的碗，碗里冒著白氣。
“嫂……嫂子。”小姑娘站在門口，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我娘睡了。我給你端了碗姜湯。”
蘇念盯著她，沒說話。小姑娘被她看得縮了縮脖子，又往前挪了兩步，把碗放在稻草堆邊上：“我偷偷熬的，放了紅糖。你喝點，發(fā)發(fā)汗，燒就退了。”
姜湯的熱氣撲在蘇念臉上，混著甜絲絲的紅糖味。她嗓子干得冒火，伸手想端碗，胳膊卻軟得抬不起來。
小姑娘蹲下來，把碗遞到她嘴邊，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腦勺：“慢點喝，燙。”
溫?zé)岬慕獪樦韲祷氯ィ晾钡呐鈴奈咐锷㈤_。蘇念一口氣喝了半碗，才停下來喘氣。她看著面前這張瘦巴巴的小臉，嘴唇干裂，顴骨上凍出兩團紅。
“你叫什么？”
“顧小滿。”小姑娘眨眨眼，“我排小，家里人都叫我小滿。”
蘇念把剩下的半碗姜湯喝完，碗遞回去：“謝謝你，小滿。”
顧小滿接過碗，蹲在原地沒動，兩只手抱著膝蓋，欲言又止的樣子。半晌，她小聲說：“嫂子，你別怪我娘。她也是急的，我哥燒了好幾天了，村里的赤腳醫(yī)生看過，說怕是救不回來了。我娘才去找李半仙求的符水。”
蘇念靠在墻上，喘了口氣：“你哥什么癥狀？”
顧小滿掰著手指頭數(shù)：“先是咳嗽，后來就燒起來了，燒得說胡話，喝水都吐。赤腳醫(yī)生說是風(fēng)寒入肺，開了幾副藥，喝了不見好。”
蘇念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風(fēng)寒入肺，高熱不退，飲水即吐——她腦子里過了一遍，像是大葉性**，也可能是肺結(jié)核。條件太簡陋，她沒法確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碗符水喝下去，顧家那個男孩死得更快。
“你哥喝過那符水沒有？”
顧小滿搖頭：“我娘端去喂他，他咬緊牙關(guān)不張嘴，喂進去的全吐出來了。”
蘇念松了口氣。沒喝就好，沒喝就還有救。
“小滿，”她壓低聲音，“你明天能幫我弄點東西嗎？”
顧小滿抬起頭，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啥東西？”
“大蒜，蔥白，生姜，還有黃酒。”蘇念一個一個數(shù)著，“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再幫我找一把干凈的小刀，越鋒利越好。”
顧小滿掰著指頭記下來，點點頭：“這些東西我家地窖里都有。小刀我去我爹的工具箱里翻。”
“別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