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看了看手機上的訂單信息:福來鎮西街47號,福來便利店。收件人一欄只寫了四個字——「新店主收」。
快遞箱很輕,輕得不正常。他晃了晃,里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像風吹過枯葉。面單上的發貨地是空的。按照公司規定,發貨地為空的快遞應該退回,但分揀中心的系統不知為何通過了這一單。
他負責這片鄉鎮區域三年了,從來沒去過福來鎮。不是地圖上沒有,而是每次導航到那個方向,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拐去別的地方。說不清為什么,就像你知道冰箱里有剩菜但總想點外賣一樣——一種微妙的、不涉及生存的回避。
但今天是月底沖單量最后一天。還差一單就能拿全勤獎,差兩單是超額獎。他把包裹扔進副駕駛,發動了那輛跑了十五萬公里的面包車。
導航顯示四十三分鐘。他開了一個半小時。
路越走越窄。先是省道,然后是縣道,然后是連名字都沒有的水泥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舊,最后干脆消失了。下午四點的陽光突然變得像黃昏,又稠又重地趴在擋風玻璃上。
「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規劃路線。」
「您已偏航。」
「您已——」
葉秋關掉了導航。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信號格從滿格跳成了一格,然后徹底空白。
面包車爬上一個緩坡,福來鎮出現在坡底。從高處看,它就像一個被按在綠色絨布上的灰色印章,橢圓形,規規矩矩地窩在兩座矮山之間。鎮中心有一條東西向的主街,主街兩側是些三四層高的老式樓房。這個畫面太普通了,普通到讓葉秋松了口氣。
他把車開下坡。車頭越過某個看不見的線時,收音機突然響了。
沙沙沙。
然后是——他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收銀機的叮咚聲。
面包車熄火了。
葉秋試了三次打火,啟動機連咳嗽都懶得咳。他罵了一句,拔了鑰匙,抱著快遞箱下車??諝饫镉幸还烧f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不該出現在這里」。就像你在海邊聞到了打印機墨粉的氣味,腦子知道這東西存在但拒絕歸類。
主街上沒有人。
不是「人很少」,是「沒有人」。下午四點二十分,一條完整的商業街上,所有的卷簾門都拉著,所有的招牌都亮著,但所有的店鋪都空著。亮著燈的招牌有面館、五金店、理發店、福來藥店。他透過藥店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柜臺后面趴著一個人。
他正要敲門,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那個人是坐著的,姿勢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玻璃柜臺上,就像在等顧客。但葉秋看了整整十秒,那個人的胸口沒有起伏。一次都沒有。
他收回手,加快腳步往前走。
西街47號在街道的盡頭。是一間便利店,店面不大,大約四十平方,夾在一家已經塌了半邊的餛飩鋪和一棟貼著「危房勿入」告示的**樓之間。招牌上寫著「福來便利店」,燈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剛好組成「來便」兩個字。
卷簾門半開著,離地面大概一米五。里面透出白色的光。
葉秋蹲下來,看到一雙腳站在收銀臺后面。黑皮鞋,深藍色褲腳。
他把快遞箱往里推了推。
「**,您的快遞?!?br>沒有人回答。
他等了大概三十秒。一種很老舊的本能告訴他:放門口,拍照,走人。但他需要收件人簽字才能拿到那筆超額獎金。
葉秋深吸一口氣,彎腰鉆了進去。
便利店內部和普通便利店沒有區別。三排貨架,一個冰柜,一個收銀臺。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里有84消毒液的味道。收銀臺后面沒有人。剛才那雙腳不見了。
快遞箱自己打開了。
他低頭——沒有低頭,是視線被迫往下走。箱子在他懷里裂成兩半,里面只有兩樣東西:一把黃銅鑰匙,一張對折的紙。
他撿起紙,展開。
紙上只有幾行字,手寫的,墨跡還沒全干。
「新店主:
歡迎來到福來便利店。
**在午夜零時之前需要完成第一筆交易。交易物品不限,交易對象不限,但必須是真實意愿下的等價交換。
如果午夜零時之前沒有完成交易,**的安全區將消失。屆時,福來鎮的深淵規則將對本建筑及其內部所有人員生效。
祝你開業順利。
——前任店主」
葉秋把紙翻過來。背面是什么都沒有的空白。
窗外的天色在他沒有注意的時候徹底黑了。不是夜晚的黑,是燈光消失的黑。路燈、招牌、遠處居民樓的窗戶——全部熄滅。整條主街只剩下便利店的燈還亮著。
門外的黑暗中,有東西在移動。不是腳步聲,是一種連續的低頻嗡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大提琴,音不準的那種。
卷簾門忽然自動滑落——砰。
葉秋站在收銀臺后面,手里捏著那張紙,腦子里只有兩個念頭。
第一:這一切都是真的。不管「這一切」是什么。
第二:午夜之前,他必須賣出一件東西。
他看著空了一半的貨架。方便面,礦泉水,打火機,創可貼。還有一個落滿灰塵的關東煮機。能用這些和什么東西做交易嗎?
門鈴響了。
便利店玻璃門上方的電子門鈴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咚」。
葉秋抬頭,看到一個瘦小的影子站在玻璃門外。逆光看不清臉,只能看出大概一米四左右的高度,穿著一件過于肥大的深色外套。影子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門。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張他在新聞里見過但從未親眼見過的面孔。一個女孩,大約十四歲。她的左眼是黑色的——不是褐色,不是深棕色,是完全吸收一切光線的黑。黑色的紋路從眼角蔓延到太陽穴,像樹根扎進泥土。
她的右手攥著一個東西,緊貼在胸口。
「你開門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葉秋不確定她是對自己說,還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你好,歡迎光——」葉秋的營業用語說了一半,卡住了。
女孩走到收銀臺前,把手里的東西放在臺面上。
是一張照片。兩個中年男女和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在某個公園的雕像前笑著。照片的四角磨損嚴重,像是被反復摩挲過很多年。
「我買一瓶水?!顾f,「用這張照片。」
葉秋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她左眼的黑色紋路在燈光下微微發光,像某種活的標記。
「便利店不接受照片支付,我們不——」
「等價交易。」女孩打斷他,語氣平靜得不像這個年齡的人?!改愕玫揭欢斡洃?,我得到水。照片只是載體。你碰一下就知道了。」
葉秋猶豫了。他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真實意愿下的等價交換」。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照片的邊角。
然后世界變了。他站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公園里,空氣里有烤紅薯的味道。一個小女孩踩著滑板車從他身邊滑過,笑著回頭看身后的人。他轉身,看到了照片里的那對中年夫妻。女人的臉上有雀斑,笑起來眼睛彎成兩條縫。她的視線追著那個小女孩,嘴里喊著——葉秋聽不清具體的字,但那個音調他認識。他小時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摔破膝蓋時,奶奶就是用這個語調喊他的名字。
畫面斷了。葉秋的手還懸在照片上方,但他已經不記得剛才看到了什么細節。他只記得那個語調,和那種被陽光曬到后背的暖意。
「成交了嗎?」女孩問。
葉秋從身后的貨架上取了一瓶礦泉水,放在柜臺上。
「成交?!?br>女孩接過瓶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她的左眼里有什么東西微微收縮了一下,像一只受驚的貓縮回黑暗里。
「你是新店主?!惯@不是疑問句。
「我叫葉秋。」
「阿鬼。幽靈的鬼?!?br>便利店內部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像整個建筑打了個冷顫。收銀機的屏幕亮了起來,顯示了一行字——
「交易成功。店主經驗+50。便利店等級:Lv.1?!?br>葉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阿鬼靠在貨架邊,安靜地喝水,眼神一直沒離開他的臉。
「他們會來?!顾f。
「誰?」
「所有人?!?a href="/tag/agui3.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鬼擰上瓶蓋,「你在一個到處都是餓鬼的地方開了一間食堂。他們當然會來?!?br>她轉頭看向玻璃門外。黑暗中,那低頻的嗡鳴聲似乎近了一些。
「午夜之前還會有人來?!?a href="/tag/agui3.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鬼說,「你需要做好準備?!?br>「做什么準備?」
「學會看規則?!?br>她把喝了一半的水放在柜臺上,伸出那只布滿黑色紋路的右手,指向便利店天花板的角落。
葉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日光燈管旁邊,墻壁上有一行幾乎與白墻融為一體的淺灰色小字。他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
「**顧客須知第一條:」
葉秋念出聲。
「在**內,不得試圖以暴力奪取任何商品。違反者,將——」
后面的字跡模糊了,像被什么東西抹掉。
「……將被視為商品本身。」阿鬼替他念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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