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手------------------------------------------。，她以為自己數學終于退化到了小學水平。第二遍是六只。其中四只死死抓著別人的材料，指節陷進紙里，另外兩只，一只攥著空白的匯報稿，一只什么也沒有。，腦子里只有一個很樸素的問題。，宿舍床簾裝得下嗎？，她還只有兩只手，并且覺得兩只已經夠忙了。，姜繁坐在圖書館三樓最靠插座的位置，把小組群里剛收到的兩份文件拖進同一個文件夾。。，周五早上八點前上傳最終稿。今天周四，組長陳嘉怡在群里提醒，今晚十一點半前交齊材料，并確認誰做最后整合。姜繁算過，只要她六點前改完，趕上食堂第二檔優惠套餐，再回宿舍躺著看一小時教程，今晚就還算完整。。計劃通常都很合理。，周駿發來的文檔標題用了黑體，正文混著宋體和微軟雅黑，二級標題編號從三跳到了五。孫晴的表格橫向排版，復制進匯報模板后只能看見半張。羅璇的圖片倒是清楚，每一張都超過十兆。陳嘉怡負責的**部分還沒發，只在群里說快了。。，運行下午剛拼好的數據處理代碼。屏幕彈出一串紅字。，她自己的部分同樣不配嫌棄別人。，點開前三個結果。第一個答非所問，第二個要求付費，第三個說是數據類型不一致。她照著課程案例檢查兩遍，才發現自己把缺失值處理那行貼到了循環外面。，程序能跑了，輸出的數卻比樣本總數還多四百多個。
她盯了半分鐘，又去搜重復計數。二十分鐘后，結果終于落回正常范圍。為什么正常，她只理解了七成。剩下三成被她歸入“先交上去再研究”的知識分類。
手機震了一下。
周駿：我那個格式有點亂，你們最后統一的時候順手調一下哈。
孫晴：我的表太寬了，可能要切成兩頁。
羅璇：圖片原圖都在壓縮包里，清晰版你們看著選。
姜繁看著“你們”兩個字。群里五個人，這個詞的覆蓋范圍很有彈性，使用時往往只排除說話的人。
她沒有回，先下載了老師發的最終模板。
只要大家一開始就按同一套格式寫，后面誰整合都能少改半小時。姜繁新建了一個共享文檔，把字號、標題編號、圖表說明和引用格式列成四行，又放了一頁示例。總共花了十二分鐘，比她預計的七分鐘多一點，仍屬于值得的投資。
她把鏈接發進群里。
姜繁：統一格式放這里了，大家交之前按這個調一下，后面好合并。
陳嘉怡很快回了個拇指。
孫晴：救命，太及時了。
周駿：好嘞，那我晚點把最新版丟進去。
羅璇：我圖片也直接放里面吧，免得再傳一次。
姜繁覺得最后一句哪里不太對。她點開共享文檔，四張圖片已經出現在示例頁下面，尺寸各不相同，其中一張把原本的格式說明擠到了第三頁。
她在輸入框里打字。
我只是建個格式模板，最終整合還沒定人，你們自己的部分自己調好再交，別直接往里扔。
語氣準確，責任清楚，除了看起來有一點不近人情，沒有任何問題。
姜繁把“別直接往里扔”刪掉，改成“最好先在本地整理一下哦”。又覺得“哦”顯得陰陽怪氣，換成“哈”。換完更像陰陽怪氣。
她干脆全選刪除。
等陳嘉怡的材料到了再說。組長本來就該確認分工，她現在特意跳出來，反倒像在計較十二分鐘的模板工作。
手機屏幕頂端忽然滑下一條灰白色通知。
午夜事項處理程序已接入。
身份：姜范深。
待妥善處理事項：小組課程展示。
清算時間：00:00。
姜繁先看了兩遍那個名字。
知道“姜范深”的人不多。準確說，除了她父母和她自己，應該沒人記得。那是她出生登記前短暫存在過的名字，母親偶爾提起，語氣里還殘留著對“將翻身”這個美好寓意的惋惜。
她截了圖。
通知在截圖完成的瞬間消失，像趕在證據固定前下班。姜繁打開相冊，圖片還在。她放大檢查通知圖標，是一個沒見過的黑色方塊。
惡作劇軟件。也可能是哪個同學做的整蠱頁面。
她點進應用列表，從今**裝往前排，沒有陌生程序。再看通知權限，最近發送過通知的應用里也沒有那個黑方塊。
小組群又跳出三條消息。
周駿把文件傳進了共享文檔，附了一句“按姜繁的模板來”。孫晴問她表格這樣切行不行。羅璇發來兩版圖片，讓她挑一版。
姜繁退出設置，先點開孫晴的表。切頁位置恰好把總計行留在下一頁，前一頁看起來像少了四百多人。她想提醒一句，看到表格公式又覺得結果不對。
總數和三類樣本加起來差了二十三。
她把公式欄逐個點開，發現孫晴漏選了最下面一行。課程案例里講過動態區域，她沒記住具體寫法，只好重新搜。照著教程試了兩次，第一次引用錯工作表，第二次才算對。
姜繁把修正后的表格傳回去。
姜繁：這里漏了一行，我改了公式。分頁你再往下挪一格就行。
孫晴：收到，謝謝繁繁！
這聲“繁繁”讓她獲得了大約三秒的滿足。**秒，共享文檔里又多了孫晴的最終版。
姜繁關閉文檔，去食堂時已經錯過優惠套餐。她花了原價，多付兩塊五，心情因此具體地壞了一小截。
晚上回宿舍，她洗完澡爬**，給自己規定十一點后不再碰小組作業。十一點零七分，陳嘉怡終于交了**部分，說剛下社團例會，辛苦大家了。
十一點十二分，周駿問：“是不是材料都齊了？”
十一點十七分，羅璇回：“差最后合一下吧。”
十一點二十一分，孫晴說：“姜繁那個共享版現在已經差不多了。”
沒人提誰來整合。
姜繁靠在床頭，手機亮光照著床簾。她知道這時候發一句話還來得及。可以要求陳嘉怡現在定人，可以把共享文**限關掉，也可以明確說自己不接。最壞無非是臨時返工，明天展示分低一點，或者在群里短暫地難看。
她打出：“我今晚只改了自己的部分和一個公式，最終整合我做不了，嘉怡你重新分一下吧。”
這句話停在輸入框里。
下鋪的許雯拉開椅子，問她明早幾點起。
“七點吧。”姜繁說。
“那我戴耳塞，免得你的鬧鐘叫我起床。”
姜繁說好，低頭再看手機。陳嘉怡已經發了一句“我先洗澡，待會兒看”，其余三個人陸續安靜下來。
十一點半到了。
共享文檔右上角只剩姜繁一個人的頭像。她仍然可以發送那句話，只是每晚一分鐘，明早的尷尬就更像一筆已經產生的費用。她舍不得立刻支付，便想再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灰白色通知再次壓下來。
距清算時間：00:27:46。
待妥善處理事項：小組課程展示。
姜繁這次沒有截圖，直接把通知劃掉。黑色方塊在屏幕邊緣停了一瞬，隨即消失。
她檢查**，關掉所有應用，又重啟手機。開機后群聊沒有新消息，通知也沒再出現。
能關的都關了。
姜繁把輸入框里的話存進備忘錄，沒有發。明早七點起來，還有一個小時。那時候大家都得醒，溝通效率更高，爭執也有明確的截止時間，不會沒完沒了。
這不叫拖延，叫集中處理。
她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塞到枕頭下面。
零點前兩分鐘，姜繁還在計算明早最小可交付版本需要多久。封面和目錄五分鐘，統一字號十分鐘，檢查公式二十分鐘，剩下的交給一種尚未發生但很受她信任的臨場狀態。
數字算到四十七，她失去了意識。
黑暗里，四個白色數字無聲亮成零點。
再睜眼時，床簾還垂在原來的位置，顏色卻褪成了一層灰。宿舍里沒有風，布面慢慢往里鼓，像外面有什么東西貼著呼吸。
姜繁想撐起身體，肩膀兩側同時傳來沉重的拉扯。她抬起右手，另一個方向也有東西跟著動，撞在床欄上，發出悶響。
她僵住。
胸口以下壓著幾團硬物，紙張邊緣刮過皮膚。她低頭，看見周駿的文檔、孫晴的表格、羅璇的圖片和陳嘉怡的**材料，各自被一只手抓著。
那四只手都連在她身上。
第五只手攥著一份空白的最終匯報稿，紙頁白得刺眼。
姜繁緩慢地抬起最后一只。
它空著，五根手指在灰暗里輕輕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