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廢棄石橋橫在干涸的河床上，橋面的水泥裂縫里長滿枯黃的野草。程錚的輪椅停在橋頭，他低頭看著那些裂縫，像看著自己身上愈合過又裂開的舊傷口。
老周站在輪椅后面，兩手搭著推把，沒說話。他跟了程錚十年，知道這座橋是什么地方。
十五年前的秋天，程建國把十歲的程錚推到這座橋邊，說去買瓶水，然后就沒回來過。程錚坐在橋頭等了四個小時，等到天黑，等到下雨，等到一個路過的貨車司機把他捎到了鎮上***。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遺棄了，以為父親只是迷路了。
程錚的手指搭上輪椅扶手右側的金屬面板。那塊面板看起來跟普通的輪椅扶手沒區別，只有他知道，按下特定的序列，整個“天盾”項目的原型機加密系統就會啟動。他指尖停頓了一下，收了回來。
“風大了。”老周在后面說，“回去？”
程錚沒回答。他盯著橋面上的一塊凹陷，那是當年他坐的地方，**底下墊著一塊撿來的紙板。那天的太陽很毒，他渴得厲害，不敢走開，怕父親回來找不到他。
口袋里手機震了一下。
程錚掏出來，屏幕上是一條加密短訊，發信人標注為空白。點開，是江若蘭的代號頭像，下面一行字：“程家要找你。他們公司的資金鏈斷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把手機放回口袋。
“程家出事了。”程錚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老周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他了解程錚的習慣，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程錚又看了一眼那座橋。橋邊的石墩上還殘留著當年他刻下的一個記號，一個歪歪扭扭的“程”字，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橋那頭。那是他怕父親回來找不到他，專門刻的路標。后來他才知道，程建國根本沒打算回來。
“回去。”程錚說。
老周推著輪椅調了個方向，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輪椅的輪胎碾過碎石和干裂的泥塊，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邊的楊樹上，一只烏鶇叫了兩聲，飛走了。
程錚坐在輪椅上，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老周見過這雙手在實驗室里敲擊鍵盤的樣子，快得讓人眼花，屏幕上跳動的代碼像流水一樣往下滾。
“江組長說讓你注意安全。”老周推著車說，“程偉那邊找了人。”
程錚沒接話。他看著前方的路，土路盡頭連著柏油馬路，馬路邊上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那是他們來的時候開的，牌子很普通，內飾徹底改過，防彈玻璃，底盤加固，輪胎里藏著急救包和信號彈。
“程偉不是程建國親生的。”程錚突然說。
老周推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勻速前進。“你查過了？”
“不是我查的。江若蘭去年就查到了。”程錚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語氣里沒有波瀾，“趙秀蘭剛嫁進程家那幾年懷不上，程建國嫌她，她怕被休掉，就從外面抱了個男嬰回來。”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程建國不知道？”
“不知道。”
商務車越來越近了。程錚看見車窗外面的反光鏡上系著一條紅繩，那是老周的習慣，說是避邪用的。十年了，那根紅繩換過很多次，但始終系在那里。
“你打算怎么做？”老周問。
程錚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輪椅扶手上的金屬面板，那下面是整個“天盾”項目的核心加密芯片，全世界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十個。他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年輕的一個。
“程建國的公司做的是精密鑄造。”程錚說，“‘天盾’項目第三階段的材料供應商里，有一家備選廠在華東，資質不全。如果程家那家廠能過審，可以省掉三個月的物流時間。”
老周皺了皺眉，“你要幫他們？”
“我要去看看。”程錚說，“程偉在賣程建國的資產，那些資產里有一塊地，正好在我規劃的測試場選址范圍內。如果地落到別人手里，項目進度會拖半年。”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技術問題。
老周沒再問了。他推著程錚上了馬路，打開商務車門，把輪椅固定好，然后關上車門坐上駕駛座。
車載無線電臺亮了亮，一串模糊的電流聲過后，江若蘭的聲音傳出來：“收到。程建國今晚在錦繡酒店約了****見面。”
程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直接去酒店。”
老周發動了車子。商務車駛上主干道，窗外的景色從荒涼的郊野變成了密密麻麻的行道樹和灰蒙蒙的天際線。程錚睜開眼，從后視鏡里看見那座石橋越來越遠，最后被一片白**徹底擋住。
他摸出手機，翻到相冊里的一張舊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希望基金”的字樣，右下角寫著他的地址。那封信他保存了十幾年，里面的錢不多，每次都是幾百塊，但是每年都有，從來沒有斷過。
一直到他讀大學，那筆錢還在寄。
他一直以為是**補助，直到江若蘭告訴他真相。
程錚關掉手機屏幕，把它塞回口袋。
“老周，那座橋多久沒人走了？”
“三年吧。”老周邊開車邊說，“去年我來過一次，橋底下那條河已經干透了。”
程錚沒再說話。他看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邊緣的一道劃痕。那道劃痕是十年前留下的，他剛進研究所的時候，輪椅撞上實驗室的門框，劃出來的。
商務車駛入市區，車流漸漸密集起來。老周熟練地變道超車，眼睛不斷掃視后視鏡和側視鏡，這是他的習慣，十年如一日。
“后面三輛銀灰色，跟了四個路口。”老周說。
程錚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程偉的人？”
“不像。跟得太明顯了，像是在故意讓我們知道。”
程錚沉默了幾秒：“別管他們。去酒店。”
老周打了右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輔路。后面的銀灰色轎車沒有跟上來，停在路口，等紅燈。
程錚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里，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那是“天盾”項目組的默認密碼，也是他給自己設定的一個心理暗示：有什么事情要開始了。
商務車停在了錦繡酒店門口。老周把輪椅從車上推下來，程錚抬頭看了看酒店門楣上那盞有點發黃的水晶燈，燈光里飄著細小的飛蟲。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有一條很淺的油墨印子，是剛才在實驗室里沾上的。他伸手抹了抹，沒抹掉。
“走吧。”程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