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畢改字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光標閃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桌面擺著三罐空快樂水、半包薯片、一個咬了一口就忘了吃完的手抓餅。電腦屏幕分成兩半,左邊文檔,右邊審稿系統**。
**數字停在「93」。
九十三篇。從晚上八點開始,六個多小時。平均每小時拒十五點五篇,每篇平均閱讀時間好幾分鐘。其中兩篇他只看了標題就拒,標題帶「至尊」兩個字,他個人有個習慣,帶「至尊」一律打回。
今晚還有一篇沒審。第九十四篇。
畢改字灌了最后一口快樂水,罐子底朝天倒出兩滴,舌頭上甜得發齁。
他點開最后一篇稿子。
標題:《創世神尊之逆天修神錄》。
"又來一個帶尊的。"
開頭第一句:「天地初開,混沌未分,一個少年從虛無中走來,他的名字叫」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
過去六個小時里,這句話他見了十一遍。十一個不同作者,十一個不同標題,開頭句式幾乎一模一樣。
他開始打字。
「1. 開篇句式與今日已審第7、14、22、31、45、58、63、71、77、89號稿件高度雷同。建議更換開篇方式。
2. 主角名字龍傲天與已入庫角色名重復率100%。建議更換。
3. 第一章三千字內出現逆天七次、恐怖如斯四次、倒吸一口涼氣三次。以上詞匯已被列入高頻濫用詞表。
4. 世界觀設定:創靈力體系上限90級,90級后無后續設定。請補充高階修煉路徑。
5. 主角性別未標注。」
寫到這里他停了一下。
主角性別未標注。這種事他見過不止一次。有些作者寫了幾萬字,從頭到尾沒交代主角是男是女。好像默認所有人都能通過上下文猜出來。
猜不出來。
他繼續寫:
「6. 主角性別缺失,請在第一章內明確標注。
7. 創靈力90級后標注???,此為占位符,請填寫實際數值或刪除。
8. 全文標點符號使用混亂,逗號句號混用嚴重。
9. 第二章與第一章內容完全重復,疑似復制粘貼錯誤。
10. 拒稿。建議大改后重投。」
點擊「提交審稿意見」。系統彈出確認框:「確認拒稿?第94/94篇。」
他點了確認。
**數字跳到「94」。
畢改字往椅背上一靠,天花板燈管嗡嗡響。
他今年三十二,干了六年審稿編輯。六年里審過的稿子摞起來能從工位堆到公司門口,再拐彎堆到地鐵站。
十一萬四千五百一十四篇。這個數字他記得清楚,因為算完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在想:如果這些稿子的作者每人扎一個小人,他大概已經被扎成了篩子。想到這里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還好,還在。
他不是科班出身的編輯。他的人生履歷像一個精神**者寫的簡歷,
**古隊員。干了兩年,下墓時發現隊友帶的不是洛陽鏟而是不銹鋼鍋鏟,被迫辭職了。
前探靈隊員。干了半年,每次去鬧鬼的地方,隊友都比鬼嚇人,嚇得辭職了。
前喪葬店學徒。干了三個月,師父用報紙搓紙人,搓出來的紙人第二天自己走到街對面買煙,也是嚇得辭職了。
前劇本殺寫手。干了八個月,寫的本子太嚇人,玩家在密室里報了警,被迫辭職了。
前編導。干了五個月,拍的片子被臺長說"太抽象了看不懂",氣不過,辭職了。
前電競選手。干了四個月,輔助的時候把ADC罵哭了,ADC是他師父,被迫辭職了。
最后他成了一名審稿編輯。因為他發現,這世上所有離譜的事,都不如網文作者的稿件離譜。
夜班審稿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十二點以后投來的稿子,質量斷崖式下跌。十二點以后還在寫稿的作者,要么靈感來了擋不住,要么截稿日到了硬湊字數。前者百里挑一,后者漫山遍野。
畢改字專接夜班。夜班補貼多五十塊。五十塊能買六個手抓餅。
他正想著手抓餅,關了電腦,下樓。
工位在三樓靠窗,窗戶正對一條巷子,巷子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樓下小吃店。凌晨三點,他走進去要了一碗蒸餃。
老板認識他。"又加班啊。"
"嗯。"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
"我不是年輕人。"畢改字說。"我是疲憊老登。"
老板沒接話。
出租屋在六樓,沒電梯。他每天爬樓梯的時候都會想同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他猝死在房間里,**會在幾天后被發現?
答案是三天。三天后是周一,公司會打電話問他為什么不來上班。電話打不通,人事翻緊急***,但他沒填緊急***。所以最后是房東來收租的時候發現的。
他打開門,踢掉鞋,倒在床上。
手機亮了。
寫手群「修仙小說寫手交流群(94人)」的消息刷了滿屏,
「宅佬又拒我稿了!!!」
「我也是!第九次了!」
「他是不是人啊?凌晨三點還在審稿?」
「不是人。是拒稿修羅。」
「我扎小人了。」
「+1」
「+1」
畢改字看著滿屏的「+1」,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這個群里的ID叫「宅佬」。因為他幾乎不出門,朋友給他起的綽號,后來本人懶得改,就成了群昵稱。一個審稿編輯活成宅男,說出去都沒人信,但他確實連外賣都懶得點。
群消息還在刷。
「我扎了三個。一個代表拒稿,一個代表退稿,一個代表,***能不能給我個過稿的理由。」
「我扎了五個。四肢加頭。」
「我扎了七個。四肢加頭加,算了不說了。」
「我扎了九十四個。一個拒稿一個小人。桌上全是小人。我老婆回來以為我在搞封建**。」
「你們知道他拒稿理由有多離譜嗎?他說我世界觀設定存在邏輯矛盾。我寫的是修仙文!修仙文要什么邏輯!」
「他說我醫學常識錯誤。我寫的是醫生爽文!爽文要什么醫學常識!」
「他說我DNA不能消除。我偏要消除!我寫了消消樂式DNA消除法!我覺得很合理!」
畢改字看著這些消息,面無表情。
合理。一家三口的DNA放一起就消除了,像消消樂一樣。合理個屁。
審稿編輯不在寫手群里說話,這是行規。你要是在群里說了,作者們會覺得你在監視他們。雖然你確實在監視他們。
他正準備關手機,群里彈出一條新消息。
發送者:「自封超越三體」。
「兄弟們。小人扎夠了。我有個提議。」
「什么提議?」
「我們一起扎。九十幾個人,同一時間,對著同一個小人扎。你們信不信,這能成。」
「成什么?」
「成詛咒。」
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后消息炸了。
「我信。」
「+1」
「+1」
「凌晨三點。大家一起。」
「好。」
「中。」
「好。」
畢改字看著手機屏幕,笑了。
六年審稿編輯,什么妖魔鬼怪沒見過。詛咒?扎小人?他桌上還擺著作者寄來的詛咒信呢。有一封用雞血寫的。還有一封附了一縷頭發。
他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扔,閉上眼。
三點整。
手機震了。他沒看。
但手機一直在震。連續震了三十秒。
他皺了皺眉,拿起來看了一眼。
寫手群,
「扎了。」
「扎了。」
「扎了。」
九十幾條「扎了」。前前后后發送。
畢改字覺得后腦勺一陣發涼。那種你走在夜路上突然覺得背后有人盯著你的感覺。但你知道背后沒有人。
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什么都沒有。窗戶關著,門關著,衣柜關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