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艙砸進地面的瞬間，洛川的頸椎發出一聲脆響。
安全帶勒進鎖骨，身體被慣性狠狠壓在座椅上，胸腔里最后一口空氣被擠了出來。他睜開眼睛，視線透過艙壁裂縫看到外面的天空——暗紫色的云層低垂，像一塊腐爛的肉壓在天際線上。
流放艙還在滑行，金屬底板擦過碎石地面，摩擦聲刺得耳膜發疼。洛川伸手抓住艙門把手，用力一拽，門鎖彈開，冷風灌進來，夾著一股鐵銹和糞便混合的惡臭。
“裂空**。”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踩上地面。
腳下是暗紅色的沙土，踩上去軟得不對勁，像踩在什么腐爛的東西上面。遠處矗立著鋼鐵骨架的軌道監獄，高墻上有探照燈掃過，燈光在暮色中劈出一道慘白的光柱。幾十個流放艙散落在監獄外圍的空地上，有的還冒著煙，有的已經扭曲變形。
囚犯們從各個艙體中爬出來，有男人有女人，大多穿著統一的灰色囚服。有人跪在地上嘔吐，有人掐著脖子大口喘氣，還有人直接癱倒在沙土上，兩眼發直地看著天空。
洛川沒動。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周圍的地形，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腰側——那里本來應該掛著一把戰術刀，現在空蕩蕩的。
“都別愣著！往監獄大門跑！”一名獄警站在裝甲車上，手里的激光**指向天空，“快點！不想喂星獸就**跑起來！”
話音剛落，地面震了一下。
洛川感覺到腳下的沙土在動，不是**那種震動，而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穿行。他猛地低頭，看到暗紅色的沙土表面鼓起一條條凸起，像蛇在水面上游動留下的痕跡。
“跑！”有**喊。
人群炸開了鍋。
洛川沒有跟著跑。他往左側的廢棄機甲殘骸沖過去，三步并作兩步，翻身滾進殘骸的陰影里。那是一臺老舊的制式機甲，胸口被撕開一個巨大的破洞，駕駛艙已經完全暴露，里面堆滿了銹蝕的零件。
沙土猛地炸開。
一條黑色的巨影從地下竄出，足有五米粗的身軀橫貫在囚犯逃跑的路線上，暗紅色的鱗片在探照燈下泛著金屬光澤。它的頭部呈三角形，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布滿鋸齒的巨口，上下顎張開時能看到里面分叉的紫色舌頭。
噬空蟒。
洛川見過這種星獸的檔案圖片，但真站在面前，才發現資料上的數據根本不算什么。這家伙的身體有三個標準集裝箱摞起來那么粗，光是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就超過十五米，地底下還不知道藏著多長。
三名跑在最前面的囚犯被它一口咬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拖進了地下。沙土涌動著，像水面上的漣漪，迅速恢復平靜。
剩下的囚犯四散奔逃，獄警的裝甲車開始后撤，高墻上的探照燈瘋狂晃動，有人朝星獸射擊，激光打在鱗片上濺起一串火花，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撤！撤回去！”獄警隊長在通訊器里吼道。
高墻上，霍巖靠在欄桿上，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他看著下面的混亂，嘴角叼著煙**，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獄長，那個方向還有個囚犯沒撤。”副官指了指洛川藏身的機甲殘骸。
霍巖沒轉頭，只是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啪地一聲點了煙，“狙擊手？”
“待命。”
“讓他們收槍。”
副官愣了一下，“獄長，他在射程外。”
“我說收槍。”霍巖吐出一口煙霧，瞇起眼睛看著那臺廢棄機甲，“看清楚，他不是被困住的。”
副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確實看到那個囚犯沒有慌張，而是蹲在機甲殘骸旁邊，不知道在翻找什么。
洛川的手在零件堆里摸索著，指尖觸到一根冰涼的金屬管。他一把拽出來，是一根報廢的脈沖器，外殼已經銹蝕，但內部的電磁線圈還完好。他又摸到一塊巴掌大的能量電池，表皮有裂紋，不過里面的電量還夠用一次。
右手被什么東西劃了一下，他低頭一看，小臂外側被一塊翹起的鐵皮割出一道口子，傷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膜。血順著手指滴在沙土上，立刻被吸干。
他撕下囚服袖口，簡單纏了兩圈，手指勒緊打了個死結。疼，但還能動。
地面又震了一下。
噬空蟒在地底穿行一圈后重新定位，它的頭部從另一側破土而出，距離洛川不到十米。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對準了他的方向，分叉的舌頭在空中抖動著，捕捉空氣中的熱源信號。
洛川沒動，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噬空蟒的兩側鱗片微微張開，露出下面顏色稍淺的皮膚，每次撲擊前，那層皮膚會先充血變紅。
三秒。
上一次撲擊時，洛川在心里計數了。從噬空蟒的鱗片完全張開到它咬住獵物，中間有三秒的空檔。也就是說，它撲擊之后，神經會陷入短暫的僵直期，無法立刻做出第二次攻擊。
這個時間夠干什么？
洛川看著手里的脈沖器，又看了看噬空蟒暴露在外的腹部——那層鱗片下皮膚上有一塊顏色更淺的區域，大約是籃球大小，看起來像是一處舊傷留下的疤痕。
一個瘋子一樣的念頭在他腦子里成型。
他回頭看了一眼高墻，探照燈的光柱正好掃過他的位置，燈光后面站著一個人影，身形魁梧，叼著煙，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里。
那是獄長。他沒有下令救人，也沒有補槍，只是看著。
洛川收回視線，不再指望任何人。他蹲下身，把脈沖器的外殼拆開，把兩根線頭直接連到能量電池上。電池裂紋處冒出藍白色的電光，滋滋作響，一股焦糊味鉆進鼻腔。
左手握住脈沖器，右手抓緊機甲殘骸的骨架，他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沖刺的準備。
噬空蟒的頭部轉向另一個方向，那里有個癱倒在地的囚犯正在拼命爬行，身體抖得幾乎站不起來。它的鱗片張開，腹部皮膚開始充血變紅。
***計時開始。
洛川沒有旁觀，他等的是它撲擊出去的那一刻。
巨口張開，黑紫色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氣壓音，然后猛地咬下去。那個囚犯被吞掉的瞬間，洛川動了。
他從機甲殘骸后面沖出去，腳下踩著碎石，每一步都踩實。能量電池在手里發燙，脈沖器的金屬外殼已經開始融化，但他沒松手。
噬空蟒的頭部還沒完全抬起來，那條粗壯的身軀僵在原地，皮膚的紅色正在緩慢褪去。三秒神經僵直，一秒已經過去，還剩兩秒。
洛川沖到它腹部下方，那塊淺色的傷疤就在眼前。他舉起脈沖器，用力刺進去。
金屬**肌肉的聲音很悶，像刀剁進生肉。脈沖器的尖頭刺入傷口，能量電池瞬間釋放全部電流，藍色的電弧從傷口邊緣炸開，沿著鱗片縫隙游走。
噬空蟒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地動山搖。
洛川還沒來得及撤手，就被它甩飛的尾巴抽中胸口，整個人飛出去七八米，后背撞上一塊巖石，脊椎傳來一陣劇痛。嘴角溢出一絲血的咸味，他趴在地上，喘了好幾秒才緩過來。
再看噬空蟒，它已經不再攻擊任何人了。那條粗壯的身軀在地面上瘋狂翻滾，周圍的沙土被掀得漫天飛舞，尾巴砸碎了一臺廢棄裝甲車的駕駛室，火花四濺。
它疼。
胸口有東西在燒，洛川摸了把，從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個通訊器——外殼已經碎了，屏幕上的裂痕像蛛網一樣。這是他從流放艙里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剛才摔碎了。
高墻上，霍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有意思。”他說完這句，轉身走向瞭望塔內部。
副官跟在他身后，回頭看了一眼下面的場景——那個囚犯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正一瘸一拐地往深坑方向走，完全不管周圍的混亂和死傷。而他身后的噬空蟒，翻滾的幅度越來越小，那條尾巴最后一次**后，徹底安靜下來。
探照燈再次掃過時，地面已經看不到噬空蟒的身軀，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被它拖進去的囚犯**，連同它自己，一起消失在地下。
洛川站在深坑邊緣，低頭看了一眼里面暗紅色的深淵，然后轉身走回機甲殘骸旁邊。他撿起剛才扔在地上的脈沖器外殼，手指翻動了一下零件，確認還有什么能用的。
一名獄警小跑到他面前，槍口對準他，“你，站住！”
洛川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獄長叫你過去。”獄警的語氣不太確定，槍口微微晃了一下，“現在。”
洛川把脈沖器外殼扔回零件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右手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滴落在暗紅色的沙土上，很快就和地面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他看著高墻的方向，輕聲重復了一遍：“裂空**。”
深坑里傳來一聲極其低沉的震動，像是什么東西在地底翻身。那個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但腳下的沙土還是跟著微微抖了一下。
探照燈的光柱從高墻上掃過，照亮了深坑邊緣的暗紅色地面。那里的沙土上，有一道新鮮的血跡，從洛川站著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深坑邊緣，然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