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京城,南鑼鼓巷 95 號院?。。,看見的是漏風的房梁。椽子被煙熏得發黑,墻角掛著一層霜。空氣里有煤煙味,還有棒子面粥的澀味——那種粗糧特有的、刮嗓子的土腥氣。,棉花早就壓死了,補丁摞補丁。。。這不是倉庫。他應該是在倉庫里,貨堆到天花板——智利車厘子,三柜,報關單還沒簽。手機上有七個未接來電,最后一個是他老婆打的。然后心口一陣劇痛,像有人拿拳頭從里面往外砸。,就是這間黑屋子。,胳膊軟得像面條。低頭的瞬間他愣住了——那不是他的手。更小,更瘦,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他把手翻過來看手背,凍瘡裂著口子,紅得發紫。,腿軟得像踩棉花。踉蹌兩步走到墻角——那里有半塊缺了角的玻璃窗,磨得跟毛玻璃差不多。他把臉貼過去。。,約莫十七八歲,顴骨突出,臉頰凹進去,瘦得脫相。但骨架不差——肩膀寬,手指粗,是個干活的底子。他把手張開又握緊,指節嘎嘣響,不像前世那雙常年敲鍵盤的手。。。倉庫,貨堆到天花板——智利車厘子,三柜,報關單還在桌上沒簽。手機上有七個未接來電,最后一個是他老婆打的。然后心口一陣劇痛,像有人拿拳頭從里面往外砸。再然后就是這間黑屋子。。前世的事倒是一清二楚:李平安,三十六歲,做了十二年食品貿易,公司叫平安優選,專做進口水果。山東**地,賠了。回頭做***厘子,把家底全砸進去。到港那天一個人在倉庫盯到凌晨兩點。心口疼,坐下去就沒起來。
但現在他是誰?住哪兒?哪一年?什么都不知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進來。她彎著腰,身上穿著灰撲撲的棉襖,頭發花白,臉上全是褶子。她走到床邊,把碗端到李平安面前。
“醒了?”
李平安想張嘴,嗓子像砂紙。老**把碗湊過來——稀得見底的棒子面粥,灰色的,溫的。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光,不是油,是水。
這碗粥放在他前世的辦公桌上,他連看都不會看。
現在他端都端不穩。
老**把碗塞進他手里,又幫他把碗端到嘴邊。李平安喝了一口,粗糧渣子刮嗓子,咽下去的時候整個喉嚨都在**。但他還是喝完了,一滴不剩。
喝完粥,他啞著嗓子問:“您……您是?”
老**沒答,伸手摸他額頭。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但很溫。摸完額頭,她點了點頭,又把被子往他脖子底下掖了掖,起身走了。
門沒關嚴。冷風從門縫灌進來。
李平安聽見老**在院里跟人說話:“燒退了。柱子,明兒食堂有剩的,給留口稠的。”
一個男聲應了:“得嘞老**,您侄孫子命硬啊——”
“放屁。”老**聲音不高,那個男聲立刻閉了嘴。
侄孫子。
他在黑暗里咀嚼這三個字。
原來這個老**是他遠房姑奶奶。那他呢?他叫什么?怎么來的?他使勁想,腦子里只有前世的記憶,沒有這個身體原來的記憶。就像有人把他的靈魂塞進這個身體里,然后把原來的記憶全部清空了。
他躺回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煤油燈的光一明一暗,墻上的影子跟著晃。他聽見風從墻縫里鉆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墻角有老鼠在跑來跑去,爪子劃在泥地上,沙沙的。
他閉上眼,想休息一下。
就是這時候,腦子里多了個東西。
不是畫面,比畫面更薄——一片黑土,一汪淺水,一閃而過,像腦子里多了扇沒打開的門。
他睜開眼。
什么都沒有。
他重新閉上眼,試著去感受那個東西。黑土,淺水,就在腦子里的某個角落,像一間沒開燈的房間,他站在門外,能感覺到里面有東西,但推不開門。
他試了幾次,還是打不開。
算了。
他睜開眼,開始算賬。
這間柴房,按前世的租金算法,月租撐死五塊錢。爐邊那堆煤餅,一天三塊,最多再燒兩天。前世倉庫里那三柜車厘子,到港價一公斤四十八,三柜折下來將近四十萬?,F在全沒了。
四十萬,變成了一間漏風的柴房,一碗稀得見底的棒子面粥,還有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老**。
他笑了。
是真笑。不是苦笑,是覺得這事挺荒誕的笑。他做了十二年食品貿易,從一個窮小子做到公司年流水上千萬,最后死在倉庫里,一睜眼,回到了一無所有的年代。
但也不是真的一無所有。
他摸了**口。心臟還在跳,沒毛病。他試了試胳膊,雖然瘦,但能活動。他又試了試腿,雖然軟,但能站起來。
人還活著,就是最大的本錢。
至于那個腦子里閃過的黑土和淺水,他暫時不去想。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先活過這個冬天,再想別的。
他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門外,老**的聲音又響起來:“柱子,你要是不把稠的拿來,明兒就別進這個院?!?br>“得得得,老**,您別急,我明天一早給您留?!?br>“這還差不多?!?br>李平安聽著一老一少的對話,心里暖了一點。
他想起前世,他也有一個奶奶,小時候也是這么護著他。后來奶奶走了,他就開始一個人闖。從山東到廣州,從倒騰水果到做進口貿易,十二年,他把一個農貿市場的小攤位做成了年流水千萬的公司。
但現在,一切都要重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管他呢。
重來就重來。
他閉上眼,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