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皇帝,梁國新政的締造者。
十五年后,
終于急了:
“當初原撤沈毓的時節,你們就說道,舉國歡忭了!”
“又說,歡聲雷動啦!!”
“難道南、北洋賊,屢陷名城,震蕩陵園,都不可恥!”
“你們可恥的也多!!”
“什么叫派她出去就可恥了?!就是羞啦?!”
“你們說這些話,是何肺腸?!”
在場的內閣首輔,兼**第十二代安王等官,嚇得半死。
連忙開脫:
“近日將官擁新軍于外,該混的混,該躲的躲;先日難得有忠臣,在大村死戰殉國。”
“求皇上飭諭,還是起復沈毓,激發她為國效力。”
“除此......”
“大梁國,實在無人可用了......”
內閣官報 太平安國五年十一月廿日第一期:
內閣奉 上諭。授原任正三品從二位勛二等通議大夫銜,兵部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
巡撫大安軍務加管官民錢糧等事沈毓,
為 欽命經略北省海陸軍務事,兼任巡撫大安省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并都察院右都御史。
此 諭
(皇帝安定之寶)
大梁國太平安國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正一品從二位勛一等內閣**大臣安王臣梁 吾
正二品從二位勛一等兵 部 大 臣臣劉 按 枋
官報送到了。
或者說,彼時,沈毓早已在平臺受符節、寶劍,
在皇帝親自賜宴賜酒的隆恩下,由監軍太監,軍咨府參贊趙宸,會同陸、海軍部武官代表,
在前面扛著紅漆木亭的力士們的引導下,出大廣門,而入宮廷對面的樞政院大樓,
在各參、眾咨政士的恭賀洗禮之下,準備整頓一番,由鎮遠門出城履職。
彼時,這個曾經如同天外之人的她,正坐在樞政院東配殿的值房里,對著一摞昨夜從北省發來的加密電報核簽。
送報的小吏把一沓新印的官報擱在案角,退出去的時候靴底擦過門檻,悶悶地一聲。
她沒抬頭,手頭那封電報還有最后兩行要核。
這?
這這這這這是何意味,什么叫“軍費前后差額四千七百兩”。
我焯!
連日征戰,軍費還能差到這種地步。
別說幾千兩夠多少兵弁吃飽,夠造幾千桿**,督造幾十門野炮.....
她在批注欄里寫了一個"速核"字,批完才伸手取過那份官報。
她看著那行字,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好嘛,又掃了一遍。
她從案頭摸起一把裁紙刀,對著官報上自己的名字比了比——
鉛字印在淺**的紙面上,墨跡均勻,字口清晰。
她又把裁紙刀放下,把官報擱回桌面,對著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對著空蕩蕩的值房,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不小,但屋里沒別人——
她就是跟自己說的:
"沈毓,你現在是正經二品大員了,你以前寫個請假條都找不到領導簽字。"
“稟督師”
“我——滴——媽——”
“稟督師,我記得一般官吏請假,按例止須在登記處......”
你哪里來的!竟然不告知本督!你干嘛!
“督爺,卑職奉旨從軍咨府協調師旅之中,您批改奏報,我不是一直在你旁邊提前聯絡北省各部嘛。”
呃呃.......我去還是個帥男().......記得下次打報告!
心煩意亂啊。
前腳她還要遠赴北省,去處理突然爆發的鄂羅國越界侵土的邊境沖突。
“哎,從南到北,我給皇上擦了多少辟谷。”
后邊,在旻州、虔州、撫寧三省反叛的南軍。
自立門戶。
先是放火焚燒總兵衙門,又是鼓噪當地海軍**,炮轟西關省港。
督、撫、鎮,乃至千、把總,土司官,落魄士子,搖身一變。
成為“大總統軍政總長內政總長外務總長自決軍都督”。
徹底不演了。
這時候,南軍早已占據天府,平定西南夷司。
還剛剛結束了老王莊、大村一帶,圍殲官軍黃凱捷、王彪、趙之奇集團之會戰,掃清了梁國中部的官軍力量。
第二任剿賊總督,都照樣被俘虜。
設在五省通*——昌州城的第二座剿賊衙門,
早已毀滅。
現在,連南直隸,
都岌岌可危。
誰知道呢?
她自己會不會是下一任剿賊總督。
下一個皇帝的棄子?
窗外的老槐樹。
葉子在風里翻動,沙沙沙的。
她看了一會兒那棵樹,想起來銓敘局大雜院天井里也有一棵,只是比這棵矮一些。
那棵樹的葉子,她看過整整三個春秋,從綠到黃到光禿,從收發室取完電報......每天早上,每次路過。
那時候她在這棵樹底下想的唯一一件事情是:哎我去今天中午吃啥~啊~。
現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但它跟"今天中午吃啥"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呼應——本質上都是
"今天~怎么過下去呢......"。
“稟督師,車準備好了”,一個身著紺青色藏兜式軍服,頭戴軍帽,身配**的小旗來報
她站起來,把官報疊好放進公文夾里。
疊的時候,她刻意看了兩眼那行字,確認不是自己眼花。
二品大員,經略北省海陸軍務兼巡撫大安省。
她走在樞政院的回廊里,一路在想:
“上次我管這么多人還是大學當**,班里三十七個人,收個班費都有人跟我討價還價。”
樞政院大門外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周圍是隨行的各儀仗和親衛。
車前站了一名穿藏藍色新式軍裝的標統,見她出來立正行禮,靴跟啪地一聲。
沈毓看著他,心里默數:"立正、敬禮、靴子出聲、憋住不要笑——
好,很有精神!"
她點了一下頭,彎腰坐進了后座。
車門關上之后,真皮座椅就是爽啊啊啊啊啊啊......
打住打住!
......坐上去微微下陷,殘留著晨間被風灌過的涼意。
她第一次坐這種車,手不知道往哪擱。
擱膝蓋上吧,顯得太正襟危坐;
擱車門扶手上吧,又像個第一次坐車的土包子。
最后她雙手縮進紅色蟒服的大袖子里。
車子發動了。
窗外,順天門的門洞在緩緩往后退,
門洞外面的京兵和京師戎**的巡警站成兩排,黑白色和紺青色的人墻一路沿著大街,直抵鎮遠門。
槍托抵著地面。
沈毓從車窗里看出去,心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們冷嗎?穿這么少。"
第二個念頭是:"我是他們的領導了。我現在應該想點什么威嚴的事。"
第三個念頭是:"算了,想不出來。"
車窗外面的街景在往后流。
烤紅薯的鐵皮爐子擺在路邊,爐膛里的炭火在晨光里發出暗紅色的光。
她看著那團紅光,想起的是銓敘局大雜院門口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
她經常下值之后買一個揣在懷里走回去,
紅薯被棉襖捂著,到了屋里還是熱的。
那時候她一個月俸祿五兩,一個紅薯三文,她買得起。
現在,她俸祿漲了不少,不知道還能不能蹲在路邊跟老頭討價還價了。
大概不能了。
她現在走到路邊,老頭大概會跪下來喊大帥。
車子拐過了天街大街,路面變寬了。
她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青磚灰瓦的衙署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
她想起自己當上八等錄事那天領到的委任狀,金線繡邊的卷軸,她攤開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那道金線,心想——
"這得多少錢啊"。
然后她卷好放進了柜子里,鎖了兩道。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一直沒睡著
想什么呢。
真的要打仗啊!
據兵部塘報,是什么“羅國裹挾北夷進犯各衛所城池”......
哎**文書什么的我最苦手了嗚嗚嗚
還有,軍餉問題,裝備問題,溝槽的沒那么簡單;
到了行營和各文官還好說,
一堆武將怎么辯啊。
還有,鎮守各衛所,以及野戰軍各鎮兵,既然準備守御,乃至**,**機宜,給我便宜行事的權力我怎么用起來,
也沒那么簡單吧......
她想了半宿沒想出來,后來就睡著了。
出城之后,路面變成了沙土,車速慢下來,底盤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喀喀聲。
車隊前后裹著隨行的京營第二營和沈毓的標營,騎兵、衛兵和車隊,馬蹄聲悶鈍而密集。
她靠著后座,車窗外灰褐色的麥茬地一片一片地鋪展開來,地壟的線條在日光里拉出很長的影子。
她看著那些影子,腦子里浮現的,是庶務科偏屋里那份大安省的各汛編制匯總表。
她那時候坐在那張晃腿的桌子前面,一邊翻一邊想:
這編制安排能打仗嘛,我看不能,不過至少打打刁民是夠用了。
她當時在紙頭上抄了"暫緩補入"四個字,
抄完又覺得好像不太對,最后還是寫了“補入”。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兩個字以后要跟著她,
走一路。
"大帥。"
標統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
過了前面那道河堤,就是北省界了。
堤上有巡防營的卡子,已經派人去通傳了。"
沈毓睜開眼。
堤上有幾個穿暗紫色制服的影子在移動,遠遠看不太清輪廓。"堤上的卡子是......?"她問。
標統頓了一下才答:"大安右營前汛的人。千總。"
沈毓點了點頭。
一個千總在省界等她。她想:這人要和我說什么呢。
當年在銓敘局的時候,有個外省來的候補站在庶務科門口等了半天,
等她出來的時候,塞了一張紙條在她手里。
她回去打開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貴請補缺一事差池在哪。"
她后來幫他查了,是材料里缺了一張鑒定書。
她把這事告訴了鄭三娘,鄭三娘說:"你管他干什么。"
沈毓說:"他站了快半天了。"
鄭三娘瞥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
車隊在堤前停下。
標統下車交涉了片刻,回來站在車門外低聲說:
"大帥,千總臨時有要事稟報。
是北寧撫臺,沈大人的帖子"
“誰?......哦哦。來吧。”
沈毓把車窗降了下來。
冷風灌進來,她看見那個千總的臉——
四十多歲,顴骨高,臉頰凹一塊,暗紫色的制服肩部磨得發白。
他頭**纓白氈笠,站在兩步遠的位置行了禮,目光低垂著。
她看著他,想起了銓敘局庶務科那一摞履歷。
她翻過很多份巡防營千總把總的履歷,大部分人的"考語"欄里都寫著"勤慎""守分"。
她當時想的是:
這些人——
也許一輩子都沒有寫過一封信,但他們的名字寫在一百張紙上。
現在眼前這個千總站在她面前,
她想:但至少他條例記得清清楚楚。
真是個強而有力的大叔捏。
"說吧。"她說。
千總怔住。
高顴骨反而顯得他呆得令人難繃。
“下官......下官......”
標統趕忙跑來同他私語。
“嗯?嘰里咕嚕說什么呢......哦不對不對,他們在私下竊竊私語著什么?”她私底下想著。
實際上是!
“不是兄弟你嘰里咕嚕說什么呢?你不是有要事......”
“我只是送撫臺大人的帖子么,我知道些甚么......我哪敢私自拆撫臺大人的帖子我......”
這時候她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有帖子沒被拆呢。無語了。行啦行啦你還是說說你的大名吧真是的......
"下官賀秉忠。"他松了口氣說。
她點了點頭。
車隊重新啟動。
她攥著帖子,靠著座椅,手指搭在公文夾的封面上,沿著那道磨得發亮的折痕來回摩挲。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銓敘局的時候有一次下了值,
蹲在天井的水缸前面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久。她那時候想著的是:
我在這里了。
不管怎么來的,我在這里了。
現在我換了個地方,還是我在這里了。
只是這次多了一點東西,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紙頭,還在,邊角起毛了,像一小片舊棉布。
然后她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冬野,慢慢閉上了眼睛。
銓敘局收發室那臺電報機的嗡鳴聲在她腦海里持續地響著,響了一路,
現在還沒有停。
但那個聲音不是從車窗外灌進來的,也不是記憶里隔了很遠傳過來的影子。
它是實的,就在她耳朵附近,貼著墻壁往她躺著的方向滲。
她翻了個身,翻身的時候后腦勺磕在了一塊硬東西上,悶悶地一聲響。疼。她趴著喘了口氣,睜開眼。
入眼是一面灰撲撲的土墻,墻皮剝落了一**,露出來的內層是褐色的草泥。
墻根底下蹲著一只半滿的陶盆,盆沿豁了一個口。空氣里有潮氣和舊木頭的氣味,底下還壓著一絲墨汁的膠腥氣從門縫那邊滲過來。
而那臺電報機的嗡鳴聲還在,隔著兩道墻持續不斷地傳著。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
身下是一張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褥子,邊角磨得發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皮膚偏白,指關節比她記憶中的更細一些。
她用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張比她原本的輪廓更窄一些的臉。
她把手放下來看著這間屋子: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歪了腿的木架子。
桌上攤著散亂的紙,壓著一截用禿了的毛筆。
她坐在地上沒有動。
腦子里空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記得這個地方。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她把那只手翻過來看掌心,掌心的紋路,比她記憶中的淺一些。
她攥了一下拳頭,感覺到陌生的指節在彎曲時發出的聲響。
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短褂,臉挺俊俏,鼻梁兩邊有幾粒雀斑。
"醒了?主事方才來問過你幾遍了,說今天收發的電報你還沒去取。
你要是燒退了就趕緊起來,別讓人等。"
沈毓看著她,嗓子干得厲害,說的聲音帶著沙:
"我……"
那人走到桌邊端了一杯殘茶遞過來,
茶涼透了。
她接過來喝了,粗澀的苦味從舌尖滑到喉嚨,咽了兩口之后嗓子活了些:
"我......什么都不記得了。"
那人看她一眼,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椅子腿是歪的,她坐上去身體斜了一邊也沒調。
"啊嘞,燒傻啦。
你不姓沈嘛,沈毓。
南直寧雅府民德縣人,銓敘局九等錄事,三個月前補進來的。
我嘛,考功司的,住你隔壁。
你前天淋了雨,燒了一天一夜。
主事準了你兩天假,今天本來該上值了。"
沈毓把茶杯放下,仔細端詳她雙臂卷起短褂袖子的模樣。
她看起來好高啊。
我天......還是黑皮啊!
這是哪啊......
那只杯子底有一小圈干涸的水漬,她看著那圈水漬,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燒了一天一夜,那我今天錯過了什么。
第二件事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那我要從頭學起。
第三件事是:九等錄事是什么。。。該不會是我的編制是臨時工吧。
當年,她問銓敘局是做什么的。
答云: 哦,管文官銓選和委任的,有人出缺了報過來核資格發委任狀。
沈毓聽完,腦子里蹦出來一個詞:人事處。
她是人事處的最低級文員。
她又問那個人是做什么的。
答云:哦,考功司的,管考績的,也是九等。
沈毓腦子里又蹦出一個詞:績效考核辦。
兩個人事處的最低級文員在互相報家門。
等等!你......你是......誰......
她正徑自起身,聽罷頓時驀然轉身,看清楚那樣被短褂包裹的腰端,隨手往后捋起的青絲,被京城的太陽曬得略微銅色的肌膚,
以及眉角,
那顆燦爛的黑痣。
她很爽快地報出來:
“我?叫我鄭三娘”
沈毓坐在床沿又待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灰藍色短襖,領口磨得露了線頭。
她把線頭捻了一下,斷了,落在手心里。
她看著手心里那截線頭,心想:這就是我的全部財產了。
一件磨了領口的短襖,一只豁口的陶盆,一張晃腿的桌子,還有一個月五兩銀子的編制。
第二天她上了值。
有人給她指了一間偏屋,她走進去推開門,里面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西。
桌面上空空的,椅子下面有一小塊凹痕,像是被人坐了很久磨出來的。她坐下來,等了一會兒。
有人抱著一摞文件進來放在桌角,說"你把這些歸一下檔,按年份碼好"
就走了。
她翻開第一份,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毛筆字......
“這這這這這這怎么全是文言文啊!”
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紙頁的邊緣,脆的像干透了的葉子。
她翻了一整個下午,把一摞文件分成了太光二年、太光三年、未標年份三摞。她也不知道自己分得對不對,
反正是按年份碼好了。
傍晚下值之前,她在交接簿上簽了字,
走出偏屋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天井里的老槐樹在風里搖著。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會兒那棵樹,想的唯一一件事是:
我認識字,能......能看懂文件吧(真的嘛嗚嗚嗚),
應該,不會被**。
那天夜里。
她躺在炕上沒睡著,后半夜月光從窗紙破洞里透進來,在墻面上投下一道淺灰色的細線。
她看著那道線,忽然想起白天翻到的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上有一行字。
寫的是"暫緩補入"。
她當時看著這四個字,心里想的不是"這缺額怎么還沒補上",而是——
"這四個字的筆跡比正文淺,像是后補上去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注意到這種細節,也許是因為她實在沒什么別的事可以想。她想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上值的時候去得早了一些,天井里沒人。
站在水缸旁邊,舀了一瓢水,潑在臉上,水是涼的,冰得她激靈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缸里的水面,看見自己的臉在晃動的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在等它平靜下來,水面慢慢合攏了,倒影重新拼回了完整的一張臉。
她看著那張臉,心想:我還能認出它了。它的顴骨比我的原裝臉高一點,下巴窄一點,但總歸不是完全陌生的了。她放下瓢,往庶務科走去。
那天她翻到一份從旻州府轉來的電報抄件,附帖新式陸軍學堂的結業名單。
她看到"程明遠"三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個名字,她昨天剛在另一份秋操奏報上見過。
一個人出現了兩次,隔了一年,從"因事缺席"變成了"考核合格"。
“這也行?真松弛,有實力。”
然后她繼續往下翻。
日子就這么過著。她每天坐在偏屋里翻那些文件。
各省的題稿、電報總要傳至各科整理謄抄,還有京官奏報、電訊.....
“什么叫你還有洋文報告我真沒招了我好想罵人啊啊啊啊啊”
那時候嘛,她也不知道這都是送到哪里的。
送給......皇上?
真無聊,不過辦事員就是這樣嘛......呃呃,應該吧。
有一天她在翻一份從大安鎮總兵署轉來的電報時,注意到封面上有一行字。
被人用墨筆劃掉了,而沒有蓋"作廢"章。
她對著那行被劃掉的字看了半天,使勁辨認劃痕下面原來的墨跡。
勉強看出了"候核"兩個字。
她拿了一張空白的紙頭把那兩個字抄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抄,大概是因為這已經是她第三次看到這個詞了。
第一次看到它寫在一個備注定格里,第二次看到它寫在一個被劃掉的抬頭里——
第三次還是。
她口袋里開始多了一些紙片,上面記著一些碎片。
她沒有刻意去收集,只是每當那些碎片出現的時候她就會多看一遍。
然后,記住它們——
出現的位置和順序。她說不清自己在攢什么,但她停不下來。
有一天傍晚她站在偏屋門口往外看的時候,收發室那個老頭正從天井里往收發室走。
他走得很慢,背著手,經過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光禿的枝椏。
沈毓看著他那個動作,心里想的是:他知道他每天抄的那些電報有多少是真的嗎。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那個老頭走回了收發室,她也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偏屋里還沒有人進來。她把口袋里那些紙片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然后拿起筆蘸了水,在空白的紙頭上慢慢寫了四行字。
第一行是大安省的汛官匯總表,"暫緩補入"和"候核"兩道筆跡。
第二行是旻州府的集訓名單,程明遠的名字。
第三行是大安鎮總兵署的電報抄件,底部注了"緩辦"。
**行是一張殘缺到沒有抬頭、沒有日期、沒有蓋章的信箋。
寫了旻州碣石汛沿海灘涂,
不明的踏足痕跡。
她看著那四行字,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
"四件。同一區域。
時間跨元年至三年。經辦者不明。"
她放下筆,墨跡慢慢滲進紙纖維里。
她看著那些字在晨光里慢慢變干,然后,把紙折好——
放進了上衣內側的口袋里。
后來。
那張紙,一直放在那里。
她換了幾次衣服,每次都把它取出來放進新衣的口袋里。
紙邊被磨得起了毛,折痕處泛了白,但她從來沒弄丟過。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儀式,但每天早上她把手伸進內袋,摸到那張紙還在的時候,心里會穩一下。
原來,還在啊。
她現在坐在這輛深灰色的轎車里,車窗外是北省冬日的田野。
她把手伸進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張紙頭的邊角,毛了,軟了。
然后她把手抽出來,擱在膝蓋上。
前面就是行署。
北寧巡撫、巡按;北寧省都指揮使,北寧第30鎮、第27鎮等文武各官早已準備好又一場盛大的宴席來接風洗塵,仿佛這只是一次例行到任。
她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逐漸變近的城墻輪廓,腦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念頭:
我在銓敘局的時候,每天要跨三次門檻:
收發室的門檻、庶務科的門檻、主事辦公室的門檻......每次跨過去的時候我都會低頭看一眼門框的高度,
現在沒有人告訴我這個省城巡撫衙門有幾道門檻、每道多高。
我大概
要自己走一遍試試才知道。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超高速!速通大梁宦場》,主角沈毓安王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當朝皇帝,梁國新政的締造者。十五年后,終于急了:“當初原撤沈毓的時節,你們就說道,舉國歡忭了!”“又說,歡聲雷動啦!!”“難道南、北洋賊,屢陷名城,震蕩陵園,都不可恥!”“你們可恥的也多!!”“什么叫派她出去就可恥了?!就是羞啦?!”“你們說這些話,是何肺腸?!”在場的內閣首輔,兼世襲第十二代安王等官,嚇得半死。連忙開脫:“近日將官擁新軍于外,該混的混,該躲的躲;先日難得有忠臣,在大村死戰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