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畫錯了。”
這聲音就像是生銹的鐵片在粗砂紙上狠狠刮過。
幽暗封閉的地下**里，兩個正彎腰準備拖拽**的審判騎士猛地停住腳步。
他們同時低下頭，看向滿地狼藉的**中央。
那個早該在獻祭陣法中被抽干靈魂的**孤女薇拉，正用一雙沾滿黑泥和血污的手，慢慢撐著冰冷的石板坐了起來。
她沒有尖叫。
沒有像其他被捕的異端那樣痛哭流涕地求饒。
她甚至沒有去管那把還死死釘在她左肩鎖骨上的制式短劍。
她只是偏過頭，用那雙原本應該渙散深紫色眼眸，盯著地上那圈繁復的暗紅色符文。
“深淵召請陣的第三個陣眼，用的是犬血？”
她抬起右手。細瘦的手腕上全是縱橫交錯的鞭痕。
沾著污泥的指尖在地上那灘黏糊糊的血跡里輕輕碾了碾，蒼白的眉頭嫌棄地皺緊。
“哪個蠢貨教你們用三筆來畫死靈回溯的？”她甩掉指尖的血珠，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指點學徒般的傲慢，“少一筆，召來的就不是深淵之主，而是吃人的低階尸鬼。”
死寂。
空曠的地下室里，只有墻壁上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左側那名身形魁梧的騎士最先反應過來。
常年獵殺異端的肌肉記憶，讓他瞬間拔出了腰間閃爍著微弱白光的圣劍。
“異端！你居然還沒死透！”
長劍帶起一陣凌厲的風壓，毫不留情地直劈向女孩纖細脆弱的脖頸。
她沒躲。
不是不想躲，是這具身體實在太破了。
薇拉·安斯艾爾。一個被神庭判定為“罪血”，企圖用自己的靈魂作為咒價，向深淵換取復仇力量的十四歲女孩。
可惜，小姑娘不懂咒術的“等價交換”原則。
她的靈魂太輕，換不來深淵的注視，反而把自己當成了祭品，在陣法反噬中被活活撕碎了意識。
但她陰差陽錯地，召來了一個在深淵里睡了十三年的老祖宗。
劍鋒逼近，森冷的寒氣幾乎切開了她脖頸上細軟的汗毛。
塞西莉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那根沾著污血的食指，在地上那個畫錯的符文旁，漫不經心地補上了一筆。
世界底層規則的齒輪，在這一刻發出只有她能聽見的轟鳴。
“咒價支付：這具身體未來三天的痛覺。”
沒有絢麗的魔法光效，沒有神庭引以為傲的圣潔吟唱。
地上那灘原本暗紅色的犬血，在半秒內變成了幽邃死寂的漆黑。
黑色的血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蟒，瞬間暴起，順著騎士劈下的劍身瘋狂攀爬而上！
“咔嚓——”
附著神圣祝福的精鋼長劍，在距離塞西莉亞脖頸不到半寸的地方，猶如脆弱的冰列，崩碎成漫天鐵屑。
揮劍的騎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他整個人像被一柄無形的攻城巨錘正面砸中，堅硬的胸甲瞬間大面積凹陷。
魁梧的身軀轟然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花崗巖墻壁上，摳都摳不下來。
他頭一歪，嘔出一大口鮮血，直接昏死過去。
旁邊另一個騎士膝蓋發軟，“哐當”一聲，握劍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劍尖砸在石板上。
“魔……魔鬼……”他牙齒瘋狂打架，死死盯著地上的少女。
塞西莉亞嘆了口氣。
她終于抬起右手，握住左肩那把短劍的劍柄。
沒有任何猶豫，“噗嗤”一聲拔了出來。
暗紅的血花飛濺在她的側臉上。
隨意地把***的短劍扔在腳邊。
“深淵里那些連腦子都沒有的爬蟲，可畫不出這么精妙的陣法。”
話音未落，地下室厚重的精鋼大門被人從外面轟然推開。
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涌入，將幽暗的**照得纖毫畢現。
一隊身披白銀重甲的神庭圣殿騎士魚貫而入，鐵靴踩在石板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震得四周墻壁微微發抖，瞬間封死了所有出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地區主教。
他手里捧著一顆劇烈閃爍著紅光的測靈水晶。
此刻，水晶里的紅光濃郁得幾乎要滴出血。
主教死死盯著站在血泊中的少女。
“你……你居然敢在圣城腳下的霧錨城，使用如此高階的瀆神禁術。”主教的聲音有些尖銳，“薇拉·安斯艾爾，你的靈魂已經徹底腐化！”
塞西莉亞抬起手，用沾著泥巴的拇指，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這具叫薇拉的身體實在太差勁了。
魔力回路嚴重堵塞，內臟正在衰竭。
剛才僅僅是修改了一個最低階的“反震符文”，這具身體的右臂肌肉就已經出現了細微的撕裂傷，皮膚下滲出點點血斑。
如果硬打，面對一個紅衣主教和十幾個高階圣殿騎士，她大概能撐十秒。
十秒后，這具身體就會像個劣質瓷器一樣碎成一地粉末。
“主教大人。”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廢話太多，是會錯過最佳擊殺時間的？”
主教瞳孔驟縮，脊背猛地竄上一股寒意。
“凈化她！絕不能讓異端活著走出去！”
十二把圣劍同時拔出，劍刃上爆發出刺目的圣光，毫不留情地絞殺向**中央的少女。
她突然笑了。
干裂的嘴角扯出一個有些惡劣的弧度，露出一顆尖尖的單邊小虎牙。
逃？
她塞西莉亞的字典里，從來沒有這個字。
既然這具身體承受不住大型咒術的反噬，那就讓別人來替她承擔。
她無視了四面八方劈來的致命劍光。
她仰起頭，從溢出鮮血的唇間，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凄厲的口哨聲。
“噓——！！！”
這哨聲沒有夾雜任何魔力，卻穿透了厚重的石壁，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頻率，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萬咒齊鳴……”
黑市最深處，一個瞎眼的老女巫猛地跌坐在地。空洞的眼眶里流下兩行渾濁的血淚，干癟的嘴唇瘋狂顫抖。
“這不可能……始祖已經死了十三年了……這不可能！”
……
地下**內，一片慘叫。
十二個高階圣殿騎士已經被自己身**獲來的咒器反噬，附魔鎧甲內部炸開一團團黑色的血霧。他們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滾，原本圣潔的白光被黑色的咒毒徹底吞噬。
“砰！”
主教手中的測靈水晶終于承受不住這股威壓，直接炸成了粉末。
他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個連站都站不穩、渾身是血的少女。
她明明沒有釋放任何攻擊魔法。她只是吹了一聲口哨，卻直接越過神庭所有的防御機制，強行喚醒了方圓百里內所有與“咒術”有關的物質！
這種對規則的、絕對的統治力……
“你到底是誰？！”主教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劈裂，連連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鐵門，“你絕不是薇拉！”
塞西莉亞拍了拍破爛裙擺上的灰塵，踩著滿地閃爍的圣光碎片和痛苦**的騎士，一步步走出**。
“十三年了。”
她輕聲喃喃，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神庭的狗，還是這么沒見識。”
異變突生。
周遭空氣里的溫度，在十分之一秒內降到了絕對的冰點。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霜。
沒有任何預兆。
原本籠罩在霧錨城上空、終年不散的濃霧，被一股恐怖到極點的力量瞬間撕裂。
不是深淵的黑暗，而是光。
極度純粹的慘白圣光，直接從九天之上悍然砸落！
光柱穿透了厚厚的巖層，將地下**的穹頂轟出一個巨大的缺口，死死鎖定了塞西莉亞所在的位置！
遠在千里之外的晨曦圣城。
大神殿塔頂那口整整十三年未曾響過的“審判之鐘”，在此刻發出了沉悶、威嚴的轟鳴。
“咚——”
鐘聲順著圣光降臨。
一把無比巨大的銀色圣劍虛影，正將劍尖一寸寸地下壓，直指她的眉心。
塞西莉亞看著那把再熟悉不過的銀色圣劍虛影，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漆黑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
那是……晨曦。
是十三年前，那個總是穿著一身嚴絲合縫的白金色長袍，跟在她身后，用最清冷的嗓音念誦圣典，卻一次次在暗箭飛來時，毫不猶豫地拔劍擋在她身前的少年的配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