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第七星環的地下三層響起來的時候，林見鹿正蹲在拍賣場通風管道里擰最后一顆螺絲。
她倒數過拍賣流程。前三十秒是安保換崗空隙，主控臺紅外掃描會有一個半扇區的刷新盲區，足夠她從管道翻進四號包間的天花板夾層。她計劃得很好——進去，拷貝桌上那臺終端里的**庫坐標，趁第三輪拍賣舉牌的熱鬧撤出來。
斷電來得比她計劃早了整整四十七秒。
整層燈光同時熄滅，拍賣場像被人掐住喉嚨，音響、投影、恒溫系統全部啞掉。備用電源沒有啟動，有人直接炸了主控臺的配電柜。林見鹿在黑暗里罵了一聲，半擰的螺絲卡在滑槽里拔不出來，她干脆放手，整個人從管道口翻進包間，膝蓋磕在沙發扶手上，落了地。
警報沒響。從斷電到應急燈亮起來之間有大約六秒的空窗期。
她聽見腳步聲從通道盡頭沖過來，不止一個人，靴底砸在地板上的節奏很穩，沒有慌亂，是受過訓練的人。林見鹿摸向腰間，槍不在，進拍賣場之前她為了過安檢把所有武器都鎖在寄存柜里了。她側身貼住包間門框，應急燈亮了，昏黃的光線切成一條窄縫，照見走廊盡頭有人影拐過來。
領頭那個身形很高，移動時肩膀壓得很低，戰術動作干凈，每一步都踩在拐角的陰影里。他在距離包間三米的位置減速了，目光掃過來，精準地落在林見鹿貼墻的位置。
林見鹿沒動。他也沒動。
然后他加速了，兩步跨過距離，左手扣住她的肩膀直接把她從墻邊拽出來，右臂橫壓在她喉嚨上，把她整個人摁在了包間門板上。后腦勺撞上門沿，耳朵里嗡了一聲。
“你拍的東西，交出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呼吸都沒怎么亂。
林見鹿被他鎖著喉，氣管被壓了一半，說話漏風：“你先松手，我交**。”
他手勁沒松，左手從她肩膀滑到她外套口袋里，摸了一遍，空的。又摸另一邊，指尖碰到一個硬角。林見鹿掙了一下，膝蓋頂他腰側，他偏身避開，力道一帶，她口袋里的東西滑出來，掉在地上。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記憶芯片，透明外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彎腰去撿，動作太急。他腳比她快，靴底踩上去，清脆的一聲，芯片裂成了三四片，碎片嵌進了地板縫隙里。
林見鹿愣了半秒。
那枚芯片里的坐標是她花了三個月從七個中間商手里拼出來的，原始數據只有這一份，連備份都沒來得及做。她盯著地上裂開的碎片，喉嚨上的壓迫感忽然沒那么重了。她抬眼看他。
應急燈的光打在他半邊臉上，下頜線很硬，鼻梁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他低頭看了眼碎片，沒什么表情，好像只是踩碎了一張廢紙。
“你知不知道你踩了什么？”林見鹿問。
“不重要。”他說，松開了她的喉嚨，后退半步，槍口從腰側抽出來抵在她肋骨下方，“重要的是你看見什么了。”
林見鹿沒回答。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隊，拍賣會的安保終于啟動了應急預案，手電光在拐角處晃了一下。他順著那道光看了一眼，又看回來，槍口沒移開。
“走。”他說。
“你讓我走我就走？”
“安保會在十二秒后到達這個位置，我可以在他們來之前把你打暈扔在現場，也可以帶你走。”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沒在她臉上停留，一直在掃她身后的走廊和天花板上的通風口，“選一個。”
林見鹿吸了口氣，肋骨抵著他的槍口，有點疼。她看了地上芯片的碎片一眼，碎片也看她，誰也不吃虧。
“你欠我一次。”她說。
“你活著才算欠。”
他沒等她再回話，槍口一收，轉身朝通道另一端走。林見鹿跟上去，走出兩步突然停下來，蹲下身從地板縫隙里把那幾片碎片摳了出來，塞回口袋。他沒回頭，但腳步慢了半拍等她。
拍賣場的主控臺還在冒煙，斷電范圍覆蓋了整層，應急廣播反復播著“請所有人員保持鎮定”的錄音，沒人鎮定。他們穿過通道時迎面撞上一個舉著手電的安保，許臨昭抬手就是一槍托，干脆利落敲在對方后腦，人軟倒在地。他把安保拖進旁邊的包間，動作很快，關上門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副通訊耳麥。
林見鹿靠在墻邊看他做完這一切，說：“你是來搶什么的？”
“不是來搶的。”他把耳麥塞進耳朵，調了兩個頻率，眉頭皺了一下，“來**的。”
“殺到了？”
“目標沒出現。”
“那你就踩了我的芯片。”
許臨昭終于正眼看了她一次。目光很平，沒有歉意也沒有敵意，只是打量，像在看一件不確定價值的物件。他耳機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輕，林見鹿沒聽清，但他臉色變了。他抬手按住耳麥，聽了兩秒，低聲說：“知道了。”
然后他看向林見鹿，說：“拍賣場的出入通道全部封了，安保在逐層排查。你如果想活著出去，就得跟我走。”
林見鹿盯著他，半晌沒說話。她在評估這個人——行動利落，懂戰術，敢下死手，但踩碎芯片那一下確實是無意的，不是試探也不是故意的。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你跟他算賬他沒惡意，你跟他合作他又不靠譜。
但她現在沒有坐標，沒有武器，沒有退路。
“去哪？”她問。
他轉身就走，扔下一句：“貨運通道。”
他們穿過兩條走廊，拐進員工區的時候，身后的拍賣大廳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重物砸穿了玻璃。緊接著是槍聲，三聲，間距很均勻。許臨昭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后繼續走。
林見鹿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后腰露出的槍柄和肩上被天花板劃破的衣料，心里盤算著等出了這個鬼地方，怎么讓他賠那枚芯片。
貨運通道的鐵門半開著，里面堆著幾只空的金屬箱，地上有明顯的輪胎印。許臨昭推開最后一扇門，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停著一輛貨運車廂，車廂門已經開了，里面黑漆漆的。
他站在門口，側身讓她先走。
林見鹿看了他一眼，說：“你先。”
他沒爭，踩上車廂踏板，空彈匣從口袋里滑出來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沒回頭，低聲說：“上來。”
林見鹿上了車。
車廂門在身后合攏，鎖栓從外面被人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她聽見落鎖的動靜，回頭看向門縫，外面的人影已經走遠了。
車廂里很暗，只有墻壁上一條細長的通風口漏進來一絲光線。她轉頭看向許臨昭，他靠在車廂另一側，槍口垂著，但手指沒離開扳機。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車廂震動了一下，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