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屋頂塌了大半，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照在供桌上那尊缺了半個腦袋的佛像上。佛臉上積著厚厚的灰，嘴角那道裂縫看起來像笑。
火堆是江辭生起來的，松枝燒得噼啪響，火星濺到地上那層爛稻草上，滋地冒起一股青煙。他蹲在火邊，從懷里掏出一塊干餅，在火上烤了烤，啃了一口，嚼得很慢。
腳步聲從廟外傳來，踩在碎瓦上，咔嚓一聲，停住了。
江辭沒抬頭，繼續(xù)嚼餅。那餅硬得硌牙，他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又伸手到火上去烤第二面。
門被推開，破門板吱呀一聲響，夜風(fēng)灌進來，火苗猛地往一邊倒。江辭用手護住火，這才抬起眼。
殷寒站在門口，背后是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到江辭腳邊。十年沒見，他鬢邊有了白發(fā)，眉骨上多了一道疤，可腰間那把劍沒換，連劍鞘上那道裂紋都還在。
江辭看著那道裂紋，笑了一下。
殷寒沒笑。他走進來，在火堆對面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酒壺和一個瓷碗。酒壺是青釉的，壺嘴缺了一小塊，碗是粗瓷，碗底還黏著干了的米粒。他把碗放在地上，倒?jié)M，推到江辭面前。
酒液清亮，在火光里泛著琥珀色，一股甜香散開。
“喝了它。”殷寒說。
江辭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笑了。三更醉，他太熟了，這種酒是用烏頭、鉤吻和赤蝎粉泡的，入喉三息開始麻痹，五息血凝，七息七竅流血，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他娘教他認(rèn)毒的第一壇，就是這個東西。
“十年沒見，第一件事就是請我喝酒？”江辭端著碗，手腕很穩(wěn)，酒面紋絲不動，“殷寒，你這待客之道不太講究。”
殷寒沒接話，手按在劍柄上，指節(jié)發(fā)白。
江辭看了他一眼，仰頭，把一碗酒全倒進嘴里。
酒液滾過喉嚨，辛辣中帶著一絲甜膩，他咽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茶。碗底最后一滴落進嘴里，他把碗往地上一扔，瓷碗碎成三瓣，有一瓣彈起來落在火堆里，燒得滋滋響。
殷寒的手在抖，劍柄上的皮繩被他攥得變了形。
江辭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跡還沒從唇角滲出來，但喉嚨已經(jīng)開始有燒灼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正在變黑，像墨汁滴進清水里那樣一點點漫開。
“你師父之死，”江辭開口，聲音有些啞，“與我家滅門，是同一人所為。”
殷寒臉色驟白，劍刷地出鞘，劍尖抵住江辭的咽喉。劍鋒貼著皮膚，再往前一厘就能刺穿喉嚨，可他的手在抖，劍尖也跟著微微顫動。
“你再說一遍。”殷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江辭看著他，沒躲，甚至往前湊了半寸，劍尖刺破皮膚，一顆血珠滾下來，順著他脖子流進領(lǐng)口。他感覺不到疼，三更醉已經(jīng)開始麻痹他的知覺。
“斷魂掌。”江辭說，“你師父胸口那個掌印，黑色的，五指分明，連掌紋都印得清清楚楚。我家二十余口人，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從大門到后院，一路倒過去，我爹娘死在臥房門口，我妹妹死在井邊。”
殷寒的劍尖又偏了半分。
十年前那場大火他還記得，**宅子燒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他趕到的時候，江辭從火海里沖出來，渾身是血，拖著他往外跑，身后一根橫梁砸下來，正好砸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那時候江辭的衣服全是灰，臉上的眼淚被烤干了，留下兩道白色的痕。
“你當(dāng)年為什么不告訴我？”殷寒的聲音變了。
“告訴你什么？”江辭咳了一聲，嘴角滲出一絲黑血，“告訴你我爹和殷老爺子是同門師兄弟？告訴你他們一起發(fā)現(xiàn)了姬家的秘密，然后一起被滅口？我那會兒也是剛查到的，查到的第二天，就有人要殺我。”
他伸手從靴筒里抽出短刀，刀身只有巴掌長，刃口淬著暗藍(lán)色的光。他劃破自己掌心，血滴落在地面上，嗤嗤作響，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黑血滲進泥土，留下一個焦黑的印子。
“我娘臨死前給我喂了十年的毒，從三歲開始，每天一碗，把我泡成了藥罐子。百毒不侵，但也活不長。”江辭握緊拳頭，掌心的傷口被他擠出血來，血流得越多，他臉上的黑色就越淡，“你那一碗三更醉，夠別人死三回，但對我，只能讓我難受一會兒。”
殷寒盯著他掌心的血，劍緩緩放下來。
外面?zhèn)鱽硪宦晿O輕的哨音，短促、尖細(xì)，像夜鳥叫，但江辭聽得出來，那是江湖上的暗號，通知同伙“找到了”。殷寒也聽到了，他側(cè)頭看了一眼廟門，又轉(zhuǎn)回來看著江辭。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殷寒問。
“我不知道你會來，但我知道有人會來。”江辭坐回火堆邊，把短刀插回靴筒，從火堆里撿起那塊烤焦的干餅，掰開，里面還是涼的，“有人不想讓那件事被翻出來，你查了十年，我躲了十年，兩個人都活著，對他們來說就是兩根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殺了我，然后滅你的口，一石二鳥。”
殷寒沉默了一會兒，把劍插回鞘里，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思考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姬家的人？”他問。
“因為你師父死的那天，有人看到姬玄霄從殷府后門出來。”江辭啃了一口干餅，嚼了嚼，咽下去，“你師父被害，我全家被殺，接著姬玄霄調(diào)任禁軍統(tǒng)領(lǐng)，從六品升到三品，用了不到兩個月。這世上沒有那么巧的事。”
殷寒的手又按上了劍柄，這次沒***，只是握著。
廟外的哨音又響了，這次更近，像是就在圍墻外面。江辭把最后一塊干餅塞進嘴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走到廟門口，側(cè)身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廟前的荒草地上什么都沒有，只有風(fēng)吹過的痕跡。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他轉(zhuǎn)過身，正要說話，突然看見火堆對面的陰影里，有個東西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影，蜷縮在角落里，身上蓋著一張破草席，只露出一只腳，腳上穿著**，鞋底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腳趾。
江辭愣了一下，他進來的時候明明檢查過整座破廟，除了佛像后面那口棺材，什么都沒有。
那人掀開草席坐起來，是個白發(fā)老者，臉上全是皺紋，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僧袍，手里拿著一把禿掃帚。他打了個哈欠，像剛睡醒似的，瞇著眼看了看江辭和殷寒，然后低下頭，從腳邊撿起一根松枝，扔進快要熄滅的火堆里。
“十年積怨，一碗毒酒，”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鐵皮，“還不及地宮里那位著急。”
江辭和殷寒同時看向他。
“你是誰？”殷寒問。
老者沒回答，拿掃帚指了指佛像下面的地面，磚縫里隱約能看到一個銅環(huán)，被灰塵蓋了大半，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這廟底下有東西。”江辭走過來，蹲下，用手撥開灰塵，銅環(huán)已經(jīng)銹成了綠色，一碰就掉渣。他用力一拉，地面紋絲不動。
殷寒盯著老者，手一直沒離開劍柄。“你到底是誰？”
老者抬起頭，火光映在他臉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人叫我毒手佛心。”
殷寒的劍刷地出了鞘。
江辭站起身，看著老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銅環(huán)。三更醉的余毒還在他體內(nèi)翻涌，喉嚨里的甜腥味越來越重，他咽了一口血，把涌上來的腥氣壓下去。
廟外，哨音停了，變成一片死寂。
柳三**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笑：“二位敘舊，要不要我添壺?zé)峋疲俊?br>江辭看了一眼殷寒，兩人隔著火堆對視，誰都沒說話。火堆里的松枝燒斷了，往下一塌，火星濺起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上，嗤嗤地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