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淅淅瀝瀝的雨一直在下，院子里的竹林被風吹的嘩嘩作響，雨水順著石板路沖進溝渠，夾著幾絲血色。有血腥味在蔓延，接著是火油味，轟的一聲火焰騰空而起，整個院子都被照亮了。院子中的茅草屋，火燒的正旺。角落里穿著夜行衣的數人緊盯著火焰，領頭的男人默不作聲，他在等著火焰熄滅，確認處理干凈好回去復命。竹子時不時發出的啪啦聲混合著小雨，此刻給人帶來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感。“清理血跡，確保人已經燒干凈了”，火勢慢慢變小后，領頭的男人說了今晚第一句話后便騰空踩著竹枝消失了，剩余的人迅速分散散開了，空氣中焦味逐漸被風吹散。，一只灰鳥飛進了青陵城的地界，往城中心的巨大紅色城樓飛去。“這下真的是燒成灰都不認識了”，女人嬌笑著倚在金色窗欄邊，揚了揚手中的紙條，紙條瞬間成灰飄散了。“恭喜公主！這下再沒有人能阻止公主大業了！”，男人拱手跪伏在階梯下語氣激動。未央公主，皇城唯一的公主，皇帝最寵愛的女兒，嬌生慣養，手握重權，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被**和**澆灌長大，物質的富裕已經不能滿足她的野心，她現在想要的是權力，是至高無上，是不容置疑。燒成灰的是她那可憐的胞弟，本意是逃離爭奪中心隱居亂世，何曾想未央并不打算留下任何未來可能的風險火種，掐滅才是最安全的。，今年的雨季來的更早了一點，未央靜默的站在金色與藍色交織的窗框邊。她不是一開始就要趕盡殺絕的，她最開始是想要獲得自己弟弟的全力支持的，奈何他不聽話，奈何他太有想法。未央不知道這么做是對是錯，但不受控即是隱患，即是隱患就留不得。她望著不遠處雨幕中金色的樓宇，眼睛微瞇，還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消停。玉蓮輕挪，紅色薄紗輕飄而下，未央緩步走進浴池，將自己緩緩埋進溫暖的水中。熱氣蒸騰，未央神色懶散，晃動著水波流過自己白皙的肌膚。，水下有人。。她只是垂下眼，看著水面下那團極淡的黑影。浴池里的水汽一層層往上浮，金燈照在水面上，碎成許多細小的光。她的手還搭在池沿，指尖松松地勾著一枚白玉簪，看起來像是困倦得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抓向她的腳踝。未央抬腳，踩住那只手腕。骨節被她踩在池底青石上，發出一聲悶響。水下的人吃痛，整個人掙扎著浮起來，黑發貼在臉上，夜行衣破了半邊，胸口一片暗紅，已經分不清是血還是浴池里的朱砂花瓣。。，不是來殺她的刺客。。那是今晚去青竹小院的人。她緩緩俯身，白玉簪抵在那人喉間，聲音低得像水汽里的一縷煙。“誰把你送來的？”，喉嚨里全是血氣，張了幾次口，才擠出半句話。“火……沒燒干凈……”。黑衣人顫著手，從懷里摸出一件東西，沒摸穩，落進水里，沉了一下，又被水**到未央身前。是一枚玉佩。白玉染了黑灰，邊角被火燎裂，玉中雕著一尾小小的金鱗魚。那是她胞弟的東西。
未央盯著那枚玉佩看了片刻。她記得那東西。很多年前，青陵城下第一場雪，她弟弟曾拿著這枚玉佩跑來找她，說皇姐，這魚像不像會飛。那時候他還很小，笑起來眼睛亮得討厭。后來他長大了，眼睛里的光沒滅，只是學會了躲。躲朝堂，躲父皇，躲她。可惜，躲得不夠遠。
未央伸手撈起玉佩，指腹擦過上面的灰，輕輕笑了一聲。
“燒得確實不干凈。”
池中那人忽然抬頭，眼里有恐懼，也有一點可憐的希冀。他大概以為自己把話帶到了，便能換一條命。未央看懂了。她問：“你看見我皇弟死了嗎？”那人喘著氣，點頭。“看見……燒成……”玉簪刺入喉間。后半句話沒能說完。水面一圈圈蕩開，朱砂花瓣被推到池邊，又緩緩散回去。未央站起身換了一個浴池坐回水中，任由溫熱的水漫過肩頭。她需要想清楚。有人知道了。有人拿到了玉佩。有人故意留下一個沒死透的人，再把他送到自己的浴池里。
這不是刺殺。這是提醒。提醒她，有一只手已經摸到了她昨夜埋下的灰燼。
殿外傳來侍女細碎的腳步聲。
“殿下，可要添香？”
未央抬眼，看向屏風后搖曳的影子。
“傳禁軍。”
侍女愣了一下。未央的聲音仍舊很輕。
“本宮遇刺了。”
半個時辰后，公主寢殿燈火通明。宮人跪了一地，太醫提著藥箱跪在旁邊，手抖得連銀針都拿不穩。未央披著雪色寢衣坐在軟榻上，濕發垂在肩后，脖頸邊被她自己劃出一道極淺的傷。傷口不深。但足夠讓人看見血。禁軍統領來得很快，跪地時鐵甲撞在青磚上，聲響沉悶。
“臣救駕來遲，請公主降罪。”
未央垂眸看他。
“刺客從浴池里出來，懷中藏著皇弟的玉佩。你說，這是沖本宮來的，還是沖皇室來的？”
統領額頭上的汗頓時落了下來。這話，他不能答，也答不了。
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不重，卻穩。
未央抬頭。
來人穿玄色軟甲，腰間懸劍，雨水順著肩甲往下滴，落在殿前青磚上，一滴一滴，像戰場上未干的血。
是鎮北將軍，沈景寧。
她年紀不算大，卻在邊境殺出來一身冷意。青陵城里人人都說，沈家**生錯了身，若是男兒，早該封侯拜相。可未央不這樣覺得。
能握兵的人，不分男女。
能**的人，也不分男女。
沈景寧進殿后，只行了半禮。
“臣奉陛下口諭，接管公主府刺殺一案。”
她身后跟著一名御前小黃門，手里捧著明黃絹帛，臉色蒼白，身上還帶著御藥房苦澀的藥氣。
未央看著她。
“父皇的口諭來得真快。”
沈景寧抬眼。
她的眼睛很黑，很靜，不像宮里的人。宮里的人看她，眼神里總有計算、恐懼、討好，或者**。沈景寧沒有。
她只是看著未央。
像看一場還未定性的軍情。
“殿下受驚了。”
未央把那枚燒裂的玉佩遞給她。沈景寧接過玉佩，指尖微頓。
她當然認得。滿朝都認得。
那位小皇子性子溫軟，常年避居，不與人爭。昨日還有人說他去了城外養病，今夜，他的玉佩便出現在公主浴池里。
沈景寧沒有立刻說話。
未央看見了她那一瞬的遲疑。很好。有遲疑，才說明她不是**。
未央靠回軟榻，任由太醫替她處理傷口，語氣里帶了一點疲憊。
“將軍若要查，便好好查。查清楚皇弟現下何處，查清楚刺客為何入宮，查清楚這青陵城里，到底是誰，敢把手伸到皇室血脈上。”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
“本宮要一個交代。”
沈景寧看著她。
“殿下想要真相，還是想要交代？”
殿中驟然一靜。
太醫手里的藥瓶差點摔了。
未央抬眸，第一次認真看她。
片刻后，她笑了。
“將軍這話，倒不像臣子。”
沈景寧垂眼。
“臣只會查案。”
“那就查。”
未央坐直身子，濕發從肩頭滑落，露出脖頸邊那道細細的血痕。
“查到誰，殺誰。”
沈景寧沒有應聲。
她只握緊了手里的玉佩。
雨還在下。
天快亮時，鳳儀宮傳來懿旨。
皇后召未央。
未央換了一身素白宮裝，未施脂粉，只在發間簪了一支銀釵。脖頸邊的傷沒有遮，反而露著。
她走進鳳儀宮時，皇后正在剪燈芯。
金剪輕輕一合，燈火便暗了一寸。
皇后沒有回頭。
“聽說你遇刺了。”
未央屈膝行禮。
“是。”
皇后輕笑。
“傷在哪里？”
未央抬頭。
皇后終于轉身。
她并不年輕了，卻美得極穩，像一尊供在高處的玉佛，慈眉低垂，眼底沒有半點慈悲。
她走到未央面前，伸手撥開她肩側的發，看見那道淺傷，指尖停了停。
“劃得淺了。”
未央沒有躲。
“太深了，明日上朝便不好看。”
皇后看著她。
許久，笑意更深。
“你哭得好，傷也留得好。未央，本宮教你的東西，你倒是一樣沒忘。”
未央低聲道：“母后教得好。”
皇后的手指滑過她頸側，冰涼得像蛇。
“你弟弟呢？”
殿中安靜下來。
窗外雨聲密密，敲在琉璃瓦上，像無數人在低聲耳語。
未央抬眼，眼里終于有了一點濕意。
“皇弟生死不明，兒臣痛不欲生。”
皇后望著她，忽然伸手，替她擦去眼角那滴淚。
“在本宮這里，就不必演了。”
未央沒有說話。
皇后靠近她，聲音低柔。
“處理干凈了嗎？”
未央的睫毛輕輕一顫。
不是怕。
是興奮。
皇后知道。
也許知道得比她想象中更早。
皇后看著她細微的反應，像看一朵親手養大的花終于開出了毒。
“未央，你可以殺你弟弟，可以殺那些替你辦事的人，也可以借他的死去殺更多人。”
她撫了撫未央的臉。
“但你要記住，刀若不握在自己手里，遲早會割傷自己。”
未央輕聲問：“那母后是想替兒臣握刀？”
皇后笑了。
“本宮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資格握。”
外頭傳來晨鐘。
一聲，又一聲。
青陵城醒了。
今日之后，全城都會知道，小皇子遇害，未央公主遇刺，皇室震怒，亂黨入城。
他們會哭，會怕，會猜測，會跪在宮門外喊天佑皇室。
沒有人會知道，真正的火是從哪里燒起來的。
未央后退半步，再次行禮。
“母后放心。”
她抬起頭，眼底那點水意已經干凈了。
“兒臣會握得很穩。”
皇后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唇邊笑意慢慢淡下去。
而宮門外，沈景寧立在雨中，手里仍握著那枚燒裂的玉佩。
她看見未央從鳳儀宮出來。
素衣，銀釵，帶傷。
像一個剛剛失去至親的姐姐。
也像一個剛剛從火里走出來的人。
兩人隔著雨幕對視。
未央先問。
“沈將軍，**到什么了？”
沈景寧看著她。
“查到火場了。”
未央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
“那很好。”
沈照雪聲音很低。
“也查到了一些不該活著的人，已經死了。”
未央輕輕抬眉。
“將軍是在懷疑本宮？”
沈景寧沉默片刻。
“臣是在提醒殿下。”
“提醒什么？”
“死人不會說話。”
雨水順著沈景寧的下頜落下。
“但活人會記得。”
未央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撐開侍女遞來的傘，緩步走下玉階，停在沈景寧面前。
傘面遮住兩人的臉，也隔開了四周宮人的視線。
未央輕聲道：“那就讓活人，也學會閉嘴。”
沈景寧看著她，眼神第一次冷了下去。
未央卻笑得更深。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位女將軍比青陵城里所有人都要有趣。
皇后知道她從哪里來。
而沈景寧，似乎想知道她會走到哪里去。
她們一個站在她身后，一個站在她身前。
可未央很清楚。
路只能她自己走。
誰擋路，誰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