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你到底簽不簽？”
不耐煩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周敘睜開眼，首先看見一只涂著淺粉色指甲油的手。那只手輕輕敲著桌面，指尖旁邊壓著一張已經填好的申請表。
申請人：周敘。
申請事項：自愿退學。
窗外蟬聲震耳，老舊吊扇在頭頂緩慢旋轉。風里混著粉筆灰、汗味和剛拖過地的潮氣。講臺右側掛著一條紅色**——熱烈歡迎2012級新生入學。
周敘盯著“2012”那四個數字，足足看了十幾秒。
他猛地低下頭。
手背光滑，沒有常年敲鍵盤留下的薄繭。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袖，腳邊放著印有化肥廣告的編織袋。
這是他十八歲時從家里帶來的行李。
桌子對面的女孩皺起眉頭：“你發什么呆？”
許清禾。
他的高中同學，也是他曾經喜歡了整整八年的人。
上一世，周敘為了替她承擔那場所謂的校園貸款，主動退學，進入工地打工。后來他才知道，貸款根本不是許清禾借的，真正欠錢的是她哥哥許明遠。
許家擔心事情鬧大會影響許清禾的前途，于是找到從小寄住在許家的周敘，讓他以個人原因退學，再出去賺錢還債。
他們給出的理由很簡單。
“你成績好，什么時候都能重新開始。清禾不一樣，她是女孩子，名聲毀了，一輩子就完了。”
周敘信了。
他扛水泥、送外賣、做銷售，六年時間還清二十七萬元。許清禾順利畢業，進入銀行，后來嫁給副行長的兒子。
婚禮那天，周敘沒有收到請帖。
許母只給他發來一條短信：“清禾現在的圈子和你不一樣。你來了，大家都尷尬。”
后來周敘創業有了起色，許家人又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他們說養育之恩不能忘，說許清禾一直把他當成最重要的家人，說沒有許家，他早就**在十年前那個冬天。
直到車禍發生前，他仍在替他們收拾爛攤子。
現在，他回到十八歲，回到了簽署退學申請的這一刻。
“周敘。”
坐在許清禾身邊的中年女人放下水杯，語氣溫和得近乎慈祥。
“阿姨知道這件事委屈你了。可你和清禾一起長大，她一直把你當親哥哥。許家養了你這么多年，現在家里遇到困難，你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鄭秀蘭，許清禾的母親。
上一世，他就是被這番話困住了半輩子。
“貸款是誰借的？”周敘問。
鄭秀蘭的表情微微一僵：“現在追究這個還有什么意義？”
“當然有。”
周敘拿起退學申請，慢慢將它折了起來。
許清禾以為他準備簽字，神色稍稍緩和：“只要你先退學，貸款的事情就能慢慢解決。我媽媽已經托人給你找了工作，一個月能有三千多。等事情過去，我會想辦法幫你重新參加高考。”
“三千多？”
周敘笑了一聲。
上一世，他到了所謂的工作地點才知道，那是一家沒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小礦場。三千元是滿勤工資，請假扣錢，生病扣錢，防護設備也要從工資里扣。第一個月，他只拿到一千八百六十元。
“已經不少了。”許清禾說，“你家在農村，這個工資比**媽種地強多了。”
周敘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他的父親早逝，母親常年臥病。十年前，許家確實收留過他，但并不是無償。
父親去世前，將縣城里的一套房子交給許家代為管理。房子的租金，足夠支付一個孩子的生活費。后來那套房子拆遷，許家拿走了全部補償款，卻從未告訴他。
“你說得對。”
周敘將折好的退學申請放回桌面。
許清禾露出笑容：“你想通就好。”
“我的確想通了。”
周敘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當著兩人的面，在申請書上劃下一道長長的斜線，接著又劃下第二道。
白紙上出現一個醒目的黑色叉號。
“我不會退學，也不會替許明遠還錢。”
教室里驟然安靜。
鄭秀蘭臉上的溫和蕩然無存：“你說什么？”
“二十七萬元貸款，是許明遠以開工作室的名義借的。借款合同、轉賬記錄和催款短信都在他手機里。”
周敘注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誰借的錢，誰還。”
許清禾猛地站起來：“你調查我哥？”
“需要調查嗎？昨天晚上，你們在客廳商量的時候，聲音很大。”
這當然不是真相。
上一世的他，此刻還不知道全部內情。但重活一次，有些事情不需要立刻拿出證據，只需要先讓對方相信他掌握了證據。
鄭秀蘭盯著周敘，眼神驚疑不定。
“明遠只是暫時周轉不開。你既然知道，就更應該幫他。”
“我拿什么幫？”
“你可以先工作。等明遠以后賺了錢，自然會補償你。”
周敘笑了。
上一世，許明遠后來確實賺到過錢。他開豪車、***，還在朋友圈里說，貧窮的人之所以貧窮，是因為缺少冒險精神，卻從未還過周敘一分錢。
“我不會退學。”周敘再次說道，“另外，我父親留下的那套房子，拆遷補償款一共四十八萬。三天之內，把錢和相關材料交給我。”
鄭秀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許清禾怔住了：“什么拆遷款？”
看來她并不知道這件事。
周敘背起編織袋，沒有解釋。
鄭秀蘭很快反應過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從哪里聽來的？那套房子這些年一直是我們在管理，補償款當然要先扣掉你的生活費！”
“可以。”
周敘平靜地點頭。
“把每一年的租金、生活支出和拆遷協議全部列出來。該扣多少，按照票據計算。”
“都是一家人，算這么清楚干什么？”
“現在開始，不是一家人了。”
鄭秀蘭的手僵在半空。
周敘掙開她，徑直走向門口。上午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明亮得有些刺眼。
這一年，母親的病還沒有惡化。
父親留下的錢還有機會拿回來。
他也還沒有錯過大學生活，更沒有為了不值得的人耗盡最寶貴的十年。
走到樓梯口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許清禾追了出來：“周敘，你站住！”
周敘回過頭。
女孩站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眼里第一次沒有篤定，只剩下慌亂。
“如果你走了，以后就別再回來。”
上一世，聽到這句話的周敘一定會害怕，因為那時的他以為，許家就是自己唯一的家。
現在，他只是笑了笑。
“好。”
說完，他轉身走下樓梯。
十八歲的周敘沒有回頭。
這一次，他要先把自己的人生還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