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的味道------------------------------------------,老師在講光的折射定律。,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夏臨川正趴在桌上,校服袖口擼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線條干凈利落。他手里轉著一支筆,筆桿在指間翻飛,偶爾“啪”地一聲掉在課本上,他便懶洋洋地撿起來,繼續轉。“當光從一種介質射入另一種介質時,會發生偏折……”老師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入射角的正弦與折射角的正弦之比,等于兩種介質中的光速之比……”。入射光線、法線、折射光線。他的筆尖停在入射點上,那里是光開始改變方向的地方。是什么讓光決定偏折的呢?是它本能地向往更快或更慢的介質嗎?,回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動作幅度有點大,帶起一陣風,沈觀隅聞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某種橙子味的,廉價但清冽。夏臨川回頭時目光不經意掃過沈觀隅的方向,沈觀隅立刻低下頭,假裝在認真記筆記。“還有二十五分鐘。”夏臨川小聲嘟囔了一句,又趴下去了。,時時刻刻盼著下課。沈觀隅從沒見過比夏臨川更討厭教室的人。但一打下課鈴,夏臨川就像被按了開關,從座位上彈起來,籃球、操場、哥們兒的肩膀、大笑時露出的虎牙——整個人都活過來了。教室困不住他,像玻璃罐困不住一束光。。高二下學期,父親工作調動,他們從南方一個小城搬來這個北方城市。新學校比他想象的大,人也多。第一天班主任讓他自我介紹,他站在***,說了名字,然后就卡住了。臺下四五十雙眼睛看著他,他只覺得脖子發硬,喉嚨發緊。“沈觀隅同學剛來,大家多照顧一下。”班主任打圓場,“夏臨川,你旁邊那個位置空著,讓他坐你旁邊吧。”,聽見自己名字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沈觀隅,然后咧嘴笑了:“行啊,老師。”。沈觀隅愣了一下,才走過去坐下。他注意到夏臨川桌上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三體》,扉頁上寫滿了各種物理公式和涂鴉。后來他知道夏臨川是物理課代表,成績好得離譜,但從來不顯擺,**永遠提前交卷,然后在走廊上拍著籃球等下課鈴。“你叫沈觀隅?”夏臨川在他坐下后湊過來問,“哪個觀?哪個隅?觀是觀察的觀,隅……角落的意思。哦,觀看角落?”夏臨川歪了歪頭,“那咱倆名字加一塊兒,觀隅臨川,一個看角落,一個臨大河,還挺對稱的。”他笑了,“我叫夏臨川,夏天的夏,臨川的臨,臨川的川。”,只好點點頭。夏臨川也不在意,又趴下去睡他的覺了。
從那以后沈觀隅就開始注意夏臨川。一開始只是順便——同桌嘛,總會注意到一些事。比如夏臨川不吃香菜,打噴嚏會連打三個,物理**最后一道大題永遠用兩種解法寫滿空白處。夏臨川的文具盒里夾著一張皺巴巴的照片,是他和一只金毛犬的合影,狗吐著舌頭,他笑得比狗還傻。
后來沈觀隅發現自己記得太多了。夏臨川周三值日,夏臨川的校服第二顆扣子縫過兩次,夏臨川哼歌總跑調但自己不知道,夏臨川打完籃球回來會先灌半瓶水再把剩下的澆在自己頭上,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流進衣領,沈觀隅會把視線移開。
他去看過夏臨川打球。隔著鐵絲網,站在梧桐樹的影子里。夏臨川在場上跑起來像一陣風,運球過人,起跳投籃,球進的時候他會大喊一聲,和隊友擊掌,掌心的聲音脆亮。陽光打在他身上,沈觀隅覺得他在發光,是真的在發光——不是比喻,是物理層面的,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波長的光,直接**他的瞳孔里,讓他眼睛發酸。
他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上什么都沒寫。每天晚上回到家,他會翻開那本本子,寫下當天夏臨川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穿什么顏色的襪子(他有三雙不同顏色的籃球襪,輪換著穿)。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棱鏡,把夏臨川折射成各種顏色的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但他從來沒想過要讓夏臨川知道。
“沈觀隅,你作業寫完了嗎?”夏臨川突然轉過頭來,湊得很近。沈觀隅聞到他嘴里的薄荷糖味。“借我抄抄,昨天打球太晚了,一個字沒動。”
沈觀隅把物理作業本遞給他。夏臨川接過去,隨手翻開,看到某一頁的時候頓了一下。
“哇,你這筆記記得也太認真了吧。”夏臨川翻了兩頁,“比我寫的都詳細。這個光的折射圖你畫得真好,入射角、反射角、折射角,標得清清楚楚……”
他說著,從自己桌上抓起一支紅筆,在沈觀隅的圖旁邊畫了個小太陽。“獎勵你的。”
沈觀隅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太陽,耳朵開始發熱。太陽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夏臨川到此一游”。
“別亂畫……”他小聲說。
“畫都畫了。”夏臨川笑嘻嘻地轉回去抄作業了。
沈觀隅盯著那個小太陽看了很久。光線從太陽出發,經過他的課本,經過他的手指,經過空氣中無數的塵埃,最后進入他的眼睛。光速是3×10^8米每秒,可他覺得有什么東西比光還快,快得他來不及躲閃。
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夏臨川的肩膀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觀隅想,如果他是光就好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射向夏臨川,穿過他的皮膚、肌肉、骨骼,一直抵達他的心臟。然后在折射的那一刻,改變方向。
但他不是光。他是那個觀察光的人,站在棱鏡后面,假裝在看別的方向。
下課鈴響了。夏臨川“呼”地站起來,抄好的作業本往沈觀隅桌上一扔:“謝啦同桌!打球去!”
他跑出教室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橙子味的。沈觀隅坐在原地,慢慢把他畫了太陽的那頁紙撕下來,夾進了那本空白的筆記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