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費拉圖------------------------------------------，第一個念頭是：這絕對不是醫院的病房。，對醫院的天花板有一整套分類學——急診的天花板是慘白的熒光燈，外科的天花板有軌道簾子，ICU的天花板上掛滿了管線。每一種他都睡過，每一種他都討厭。。，深褐色的橫梁縱橫交錯，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彎曲。燭光在梁間投下搖晃的陰影，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舊木頭和蠟油的氣息。這不是任何一家醫院該有的味道。，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他皺眉，伸手去摸——然后愣住了。，長度不對。他在醫院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頭發應該是油膩的、貼在頭皮上的。但指尖傳來的觸感干燥而柔軟，長度從鬢角滑到耳后，是一種陌生的順滑。。，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巨大的臥室，大到荒謬的地步。四柱床，天鵝絨帷幔，壁爐里燒著半死不活的火。家具都是深色的老木頭，每件東西看起來都至少有一百年歷史，而且都舊得發亮。。畫框里的人們穿著十九世紀的服飾，表情嚴肅，面容蒼白，有一雙顏色極淡的眼睛。林恩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在最后一幅上停住了。。——不能這么說。但畫中人的五官——顴骨的高度、眉骨的弧度、嘴角那道若有若無的紋路——都和他此刻在這間房間里感受著的這張臉重合了。唯一不同的是表情：畫中人神情冷漠而高傲，而林恩此刻的嘴角正抽搐著，他猜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爵爺，您醒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老式西裝，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右手提著一盞煤油燈。老人的背很直，但林恩注意到他握燈的手在輕微地顫抖——是靜止性震顫，典型的中老年人癥狀，甲狀腺問題或者單純的神經老化。，然后他才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他聽不懂這個老人說話。
不對，他能聽懂。老人說的是英語，但口音極為古怪，像是某個英國老電影的配音。更奇怪的是，林恩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英語水平也就是大學六級的程度，絕對沒有流利到能瞬間理解這種口音的程度。
“您在發燒，爵爺。”老人走近了幾步，用空著的手探向林恩的額頭。林恩下意識地后仰，但老人的手已經貼上去了。
皮膚接觸的瞬間，林恩又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
他的體溫不對。
作為醫學生，林恩太熟悉正常人的體溫了。三十六度五到三十七度二之間。但此刻老人的手掌貼著他的額頭，那觸感溫熱而干燥——比他自己的皮膚溫度高出許多。林恩粗略地估計了一下，自己的體表溫度可能連三十五度都不到。
這**是活人的溫度嗎？
“還在低燒。”老人收回手，表情平靜得像是在匯報今天的天氣，“拍賣行的人已經等了三個小時了，爵爺。他們帶了估價師。”
“拍賣行？”林恩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而且說出來的竟然也是英語——不是他在學校學的那種磕磕巴巴的中式英語，而是帶著某種陌生腔調的、流利得可怕的標準英音。
“是的，爵爺。”老人的語氣依然波瀾不驚，但林恩注意到他握著煤油燈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他們想評估莊園里的家具和畫作。您在三天前拒絕了他們的第一次拜訪，所以他們今天帶了治安官的命令書。”
林恩盯著老人看了三秒鐘。
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一一處理。
首先，這個老人說的是英語。自己也說英語。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但眼下有更緊急的問題。
其次，有一個拍賣行要拍賣他的——不對，這個人的——家具。而這個人顯然在三天前拒絕過。
最后，那個“爵爺”的稱呼。這不是開玩笑。老人的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像是在履行某種刻入骨髓的職責。
“您需要**，爵爺。那套深灰色的禮服已經熨好了。”
“等一下。”林恩抬手，“今天是幾號？年份。”
老人的眉毛終于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用那種既不像冒犯又不像順從的語調說：“一八八六年十月十七日，爵爺。”
一八八六年。
林恩緩緩坐到床上。
他聽說過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會產生幻覺，但他在輪轉精神科的時候見過真正的幻覺患者，那不是這樣的。幻覺不會細節豐富到能聞見霉味、能摸到舊木頭的質感、能看清老人手背上每一條青筋的紋路。
這不是幻覺。
這是——某種他暫時無法解釋的變故。穿越？附體？他讀過網絡小說，知道這些概念，但當一個醫學生的理智和五年專業訓練在面對這種荒謬的可能性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荒誕。
“好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意外地平靜，“讓他們等著。我需要幾分鐘清醒一下。”
老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恢復了平靜。他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的一瞬間，林恩把臉埋進掌心。
他需要冷靜。
急診輪轉時帶教老師說過：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管遇到什么情況，先做你能做的事，然后一件一件來。
第一步，確認自己的身份。
他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穿衣鏡前。鏡子很舊了，鏡面有些模糊，但映出的形象足夠清晰——
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五歲，黑色頭發，蒼白的膚色，五官比林恩原本的樣子深刻得多。他穿著一件十九世紀風格的白襯衫，領口敞開，鎖骨突出，看起來至少一周沒好好吃飯了。
這不是他的臉。
但這也不是任何一張他認識的臉。
林恩對著鏡子用力皺眉，鏡中人以相同的動作回應。他用右手掐了自己的左手虎口——疼痛感清晰，傳導正常。手部的動作協調性良好，沒有震顫，沒有麻痹。運動和感覺神經似乎沒有問題。
他幾乎要苦笑了。醫學生在面對超自然事件時，第一反應是給自己做神經系統檢查。如果讓導師知道了，大概會夸獎他的專業素養。
但這具身體確實不太對勁。體溫過低，心率偏慢（他在摸脈搏時確認了這一點），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在燭光下能看到手腕內側青色的靜脈走行清晰得過分。
長期營養不良？貧血？甲狀腺功能減退？
他下意識地在心里列出了一串鑒別診斷，然后強行打住了自己。現在不是做內科查房的時候，拍賣行的人還在樓下等著。
林恩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走廊很長，鋪著褪色的地毯，墻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燈。老管家——林恩暫時這么稱呼他——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拿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禮服。
“請**，爵爺。對方等得不耐煩了。”
林恩接過禮服。衣料觸手細膩，雖然邊緣有些磨損，但確實是好料子。他在老人的幫助下穿上了這身衣服——袖口的紐扣是銀質的，上面的徽章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
“他們想拍賣什么？”林恩一邊系扣子一邊問。
“全部。”老管家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林恩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停頓，“除了法律規定的家族信托資產——也就是墻上那些肖像畫和書房里的族譜——其余所有家具、銀器、瓷器，都在估價范圍內。如果無法在三十天內償還債務，這座莊園也會被拍賣。”
“欠了多少？”
“連本帶利，兩千四百三十七英鎊。債權人是一位格林先生，據我所知，他是一位——放貸商人。”
***。
林恩在心里換算了一下，他知道十九世紀末的英鎊購買力很強，普通工人一周的薪水也就一兩英鎊。兩千四百英鎊是一筆巨款。
他深吸一口氣，朝樓梯走去。
下樓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大廳里站著三個男人。為首的一個穿著體面的大衣，手里拿著一本皮面筆記本，正在打量墻壁上一幅風景畫。他身后站著兩個粗壯的男人，搬運工打扮，顯然已經做好了搬東西的準備。
“諾斯費拉圖子爵。”那個拿筆記本的男人轉過身來，臉上堆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很高興您終于愿意和我們談談了。容我自我介紹，我叫卡特，卡特與桑斯拍賣行的首席估價師。我們帶來了治安官的許可令——”
“讓我看看。”林恩伸出手。
卡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隨即從內袋里掏出一張對折的文件遞了過來。林恩接過去，展開。
文件是用工整的銅版體英文書寫的，蓋著某個區治安法庭的印章。林恩快速掃了一遍——他這具身體的語言能力確實了得，那些彎彎繞繞的法律術語他居然看得懂——文件的內容大致是：鑒于諾斯費拉圖子爵未能在三個月內償還債務，債權人有權申請強制執行，拍賣行受委托對莊園內動產進行估價以備拍賣。
這具身體的前主人顯然已經拖了很久了。
“爵爺，”卡特**手說，“我們只需要估個價，今天不會搬走任何東西。當然，如果您能在三十天內還清債務，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已經越過林恩，落在大廳里那架三角鋼琴上。那是一架老款的布羅德伍德，琴蓋上積了一層薄灰，但木料和做工都是頂級的。
林恩放下文件。
他想起了老管家的眼神，想起了樓上那些畫像中人們的目光。某種不屬于他的情緒在胸腔里升騰——一種鋒利的、近乎憤怒的驕傲。
“這架鋼琴，”卡特走到鋼琴旁，伸手指摸了摸琴蓋上的灰，“布羅德伍德一八二零年的定制款，琴身是巴西玫瑰木。可惜保養不善。不過光是木料——我可以給出一個估價——”
“拿開你的手。”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說話的是林恩自己。他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卡特愣在原地，手指還懸在琴蓋上。
“這架鋼琴，”林恩聽見自己說，“是我——是我們家族的財產。不會被拍賣，不會出現在任何估價單上。明白嗎？”
這語氣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命令。
卡特慢慢收回了手。他的職業笑容終于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審視。他打量了林恩幾秒鐘，最終只是禮貌地欠了欠身。
“我們會按照治安官的許可進行工作，子爵大人。”
然后他走到墻邊的一套餐椅旁，開始估價。
林恩站在原地，心跳緩慢而沉重。他的臉頰有點發燙——不是因為情緒，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生理反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那些話。那不像他。林恩是個務實的人，從小就是。他知道兩千四百英鎊意味著什么，知道爭這一時之氣毫無意義。
但那些話就這么說出口了。擋都擋不住。
“您做得很好，爵爺。”
老管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恩沒有回頭，但他聽出老人的語調里第一次帶上了某種近似于溫度的東西。
“您越來越像您的父親了。”
林恩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知道，這具身體里殘留著某種比記憶更頑固的東西。那個被稱為“諾斯費拉圖子爵”的人已經不在了，但他的驕傲還留在骨骼和血液里，像是一種無法治愈的遺傳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倫敦的霧氣開始聚攏。煤氣路燈在遠處逐一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霧中暈開，像是某種不確定的預兆。
卡特和他的助手們在大廳里忙了一個多小時，臨走時留下了一份估價單。總共估價一千八百英鎊，遠不夠還債。這意味著三十天后，這座莊園大概率會易主。
林恩把估價單放在桌上，沒有再看第二眼。
他走上樓，經過那間書房時停下了腳步。門虛掩著，能看見里面滿墻的書籍和一排一排的卷宗。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書房比臥室更大，挑高的天花板，四壁都是嵌入式的書架。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桌上散落著一些文件和信件。一面墻被一幅巨大的族譜圖占據，密密麻麻的名字從上到下延伸，最上方是一個粗體標注的名字——
弗拉德·諾斯費拉圖。
林恩抬起煤油燈，湊近了看。這個名字旁邊有一行小字，拉丁文，寫得很小，像是某種不愿被人看清的注釋。
他瞇起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認出那句話。
Maledictus sanguis。
被詛咒的血脈。
林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窗外，倫敦的霧越來越濃了。遠處隱約傳來教堂的鐘聲，敲了十下。十聲鐘響在濃霧中顯得沉悶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
他把煤油燈放在桌上，在父親的書桌前坐了下來。
桌上有幾封拆開的信。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三天前，信紙的邊緣被捏得發皺，顯然被反復讀過。信的內容很短——
尊敬的諾斯費拉圖子爵：
我們注意到您近期的缺席。午夜議會將于本月最后一日舉行秋季**。您的席位已經空置了十二年，但我們仍然期待您的回歸。
此致
M.
沒有落款地址，沒有全名。只有那個孤零零的字母。
午夜議會。
林恩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某種秘密俱樂部——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確實到處是紳士們的私人會所。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社交組織。
為什么他的席位被空置了十二年？他的父親——這具身體的父親——為什么從未出席？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然后穩定下來。
他必須整理清楚。
第一，他穿越了。穿越成了一個一八八六年倫敦的破落貴族。
第二，他欠了兩千多英鎊，三十天內不還就會失去這座莊園。
第三，這個家族似乎有某種——他不確定——某種隱疾。父親的日記、族譜上的拉丁文、那些蒼白的面孔，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這些可以以后再說。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錢。
沒有錢，三十天后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不管他是穿越者還是本地人，不管他是醫學生還是子爵，沒有錢就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
林恩吹滅煤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霧氣像某種黏稠的活物，緩慢地貼著玻璃蠕動。遠處又響起了鐘聲，這次是十一點。
他站起來，準備回臥室。
經過窗前時，他無意中往下看了一眼。
莊園的大門外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身形看不清，只有一個輪廓。那人站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一動不動，似乎正抬頭朝著他所在的方向望過來。
林恩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隱入了窗簾的陰影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躲。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的姿態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偶然路過。也許是因為這整座莊園都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屏住呼吸在等待什么東西。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
三十下后，他再次看向窗外。
那個人影消失了。
霧氣吞沒了一切。路燈的光暈在霧中擴散，模糊成一團昏黃的斑點。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聲，然后也消失了。
林恩拉上窗簾。
這一夜他幾乎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