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滴......”
腦電波檢測儀器也發出了警報聲，屏幕上的線開始劇烈波動。
韋桉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體的疼——三年了，身體早就不認他。是手腕上的疼，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碎開，又像有人拿針從骨頭縫里往外挑。
他掙扎著想睜開眼，卻只能朦朧地看到一部分。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發灰，白得有年頭。日光燈管嗡嗡響，一根亮一根滅，像誰在用摩斯密碼敲一句聽不懂的話。
韋桉想動，動不了。想喊，喉嚨里只滾出一聲又干又啞的氣音。
他垂眼，看見自己皮包骨頭的腕子上纏著一圈青灰色的繩子，繩上串著八顆珠子。
玉的。
他不記得這串珠子是誰給的，不記得自己為什么躺在醫院，不記得"韋桉"這個名字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人生。
他只記得一件事：疼。
然后第一顆珠子裂了。
沒有聲音。珠子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像一只閉了三年的眼睛，慢慢睜開——
韋桉恍惚間看見了一座城。
城門是朱漆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木紋里藏的青。門楣上兩個字，他不認識，卻十分熟悉。
風從門縫里灌出來，帶著一股他這輩子沒聞過、卻熟悉得發怵的味道——像雨后的松針，像燒到一半的艾草，像……像他自己的血。
城門里面有人在喊。
不是喊救命，是喊名字。
"決明——"
韋桉猛地縮回手。
那珠子裂開卻像幻覺，突然合上了。
城沒了。日光燈還在嗡嗡響，那根滅掉的燈管重新亮起，又滅了。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探進半個身子，低頭看病歷夾，頭也沒抬："故障了嗎...3 床，韋桉..."
她抬起頭，看見韋桉睜著眼，手里的病歷夾啪地掉在地上。
“醒了？3床韋桉醒了！！”
韋桉張了張嘴，用三年沒用過的嗓子擠出兩個字：
"……誰的。"
護士愣住："什么？"
韋桉盯著自己手腕上那串珠子，問出了他蘇醒后的第一句話——
"決明，是誰的。"
腦內一片混沌，韋桉隱約聽見一聲嘆息，和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他閉上了眼睛...
……
……
……
“峰哥，你睡著會做夢嗎？”
“……小韋哥，每天干這么多活，一著枕頭就睡著了，你問我會不會做夢？”
“怎么和你解釋呢，就是你只能隱約記得一些夢的片段，但是你醒來之后就是想不起來你夢到了些什么，反而越去想越是模糊，越是記不住。”
“小韋哥，**拿著棍子過來了。”
“！！！！！！！！！”
韋桉猛地從土坡上彈起來，憤怒地看著已經若無其事站起來假裝檢查油鋸的黃峰。“嘶……你咋不早點告訴我呢！”韋桉拽著黃峰背過身壓低聲音質問道。
黃峰無辜地說：“你這次沒和我說見著大韋哥得提前打信號啊。”
韋桉氣瘋了，眼睜睜看著韋定文氣勢洶洶地走到自己跟前如舞關東大刀般將那手臂粗的棍子抽在自己的臀部。
“我中午吃完飯看見你伐的這片林子甚至還能擋太陽，我不多講什么，你一定有你的想法，你是怕在這11月份，吃中飯曬著，是吧！
現在！老子月亮都要能看得見了，你這地上這幾根木頭，擺著準備跳竹竿舞呢！啊？！我看你很愛護大自然哦，地球衛士哦！”
韋桉被抽的吱哇亂叫，趕緊抄起地上的油鋸對著黃峰使了個眼色，兩人不愧是能尿在一個壺里的發小，不多時就飛出了一畝。
韋定文哭笑不得地看著韋桉狂奔的背影，卻又扯了扯嘴角，嘆了口氣。
韋桉自小在柳市三都鎮長大，街坊鄰居不是種蔥的，就是種桉的。
韋桉出生時，韋定文為求自家產業能夠后繼有人起了個桉字，且“桉”同“安”也有平安之意，蔣秀平當場發作。
“你種了一輩子速生桉，你還要你兒子接著種速生桉？？有沒有出息！”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吵，蔣秀平與韋定文達成協定，條件是保留韋桉的名字，但韋桉必須小學畢業后便送至市區初中讀書。
若是能夠考上大學便讓韋桉自己選擇人生，否則便回到三都鎮接手桉樹種植。
韋桉從小意志力便超乎常人的堅定，終不負蔣秀平所望，考上了柳市高級中學。
當時小韋桉回到鎮上告知喜訊時，韋定文甚至差點提前將林子里那畝近10年的速生桉砍了給小韋桉籌備大學學費。
然而，就在韋桉邁入高考考場，開始自己的語文**時，鈴聲響起的一瞬間，韋桉就重重的倒在了考場的課桌上。
監考老師原本以為是自暴自棄的考生，便沒有多關注，然而直到收卷時韋桉仍一動不動，120才呼嘯著趕來將他拉走。
事發時，韋母蔣秀平正在午睡。
幾乎是在韋桉腦袋倒在書桌上的一瞬間，蔣秀平便睜開雙眼騰地坐起身跳下床，鞋都沒來得及穿便東倒西歪地跑向在客廳正在吃荔枝的韋定文。
“我感覺心里好慌，定文，我剛剛夢見......我夢見兒子......”
“沒事沒事，平兒，”韋定文以為是蔣秀平擔心兒子的高考情況，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抱住蔣秀平輕拍她的背安慰道。
“夢都是相反的，兒子肯定穩穩拿下，考前兒子天天那么用功......”
“不是的！不是**，是什么來著……”
“我怎么...怎么就是想不起來了呢......”
直到兩個半小時后，醫院給韋定文打來了電話，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夫妻倆趕到醫院時，市里的醫生正在給韋桉做檢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看著在面前來來去去的醫生越來越多，從年輕的，到滿臉皺紋的，老兩口的心揪的越發緊。
直到一位醫生拿著一摞檢查報告滿臉歉意地站在他們面前。
他們的希望最終破滅。
醫生初步宣告韋桉已經成為植物人的結果，具體原因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查明。
蔣秀平一夜白頭，哭到幾次昏厥，大罵是自己害死了兒子。
韋定文攥緊雙拳，紅著雙眼安撫完悲痛欲絕的蔣秀平后，咬咬牙，連夜坐著大巴回到鎮子里，第二天便賤賣了一部分地，留給兒子韋桉治病。
剩余的桉樹林，韋定文砍伐了所有可收益的速生桉后，又日夜不休地重新種植了一批。
韋定文早出晚歸，不是伐木、施肥，就是拉貨，蔣秀平則日日守在病房，這一晃，就是三年。
這三年里，各種醫療手段都嘗試了，甚至還有從外省來的“飛刀”醫生，推著韋桉一趟又一趟的進出手術室，但一點用都沒有。
專家們瞪著布滿***的雙眼抱著屏幕瞪著韋桉的腦電波百思不得其解，因為韋桉的腦電**形實在是太規律了。
植物人的腦電波一般表現為低平波或雜亂波形。
然而韋桉的腦電波卻大致呈δ節律，更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可這世界上竟有持續這么久的深度睡眠嗎？
如果能排除病理性原因，韋桉雖然沒上大學，但起碼能打破吉尼斯世界紀錄并一騎絕塵......
蔣秀平在心里這樣安慰自己。
后來，蔣秀平不再寄托希望于醫院，除了在醫院里給韋桉擦身，幫他活動一下手腳避免肌肉萎縮，就是在外奔波。
她爬上各種各樣的高山，跪在大大小小的道觀**上，求了滿天**，求他們能把自己那貪睡的兒子帶回來......
“是**錯，媽不該那么**。”
“兒子，媽知道你很累，你這些年辛苦了，多睡會兒，也是好事。”
“可你連**夢，都舍不得來看看，你是在怪媽嗎？”
“還是你心疼媽天天照顧你累，舍不得把媽吵醒......”
“媽不要你上大學了，也不求你有什么遠大的前程，媽只想你回來，咱們一家好好的......”
“......”
韋桉眼皮輕微抖動的那一瞬間，蔣秀平剛將自己千辛萬苦在道觀中求來的一串玉石手鏈戴在韋桉左手，在門口和道觀里的觀主打電話。
與此同時，檢測韋桉的腦電波儀器也發出了“滴滴”的聲響，屏幕上的線開始劇烈波動。
腦內一片混沌，韋桉隱約聽見一聲嘆息，和蔣秀平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待韋桉有意識時，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迷茫，蔣秀平雙眼紅腫地帶著護士和一臉震驚的腦科醫生站在了病床邊。
一群腦科專家沖進病房，傳看著韋桉的病歷板，驚呼這簡直是個奇跡。
甚至有一些專家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拍視頻，準備作為自己論文的證據。
消息也不知為何就走漏了出去。沒過半個鐘，已經有戴著**口罩堵在病房門口的記者準備采訪一下這位三年前在“高考考場被奪舍”的倒霉孩子。
蔣秀平這三年山也不是白爬的，只見這“鶴發童顏”的結實老太右手抄起板凳沖到門口左腳一跺甩出凳子，威風凜凜地把記者轟出了走廊......
又一次經歷了漫長的檢查后，醫生確定了韋桉身體沒什么大礙，只是沉睡了三年肌肉已經有些萎縮了，且身子非常虛弱。
但好在蔣秀平日復一日地幫韋桉活動腿腳，倒也不是很嚴重，輸了一陣子營養液，待韋桉能恢復正常飲食時，便**了出院手續。
韋桉出院時，曾交好的高中同學們紛紛電話慰問，韋桉也得知他們大多都上了大學，在忙于寫****和找實習。
接聽完一個又一個的電話，聽見同學們聲音里的關切和同情，韋桉心里雖然很感動，也替他們感到高興，卻忍不住地失落。
韋定文望著韋桉和黃峰嬉笑推搡的身影，眼里先是欣慰，卻又化為苦澀，心中不禁想起韋桉在病床上的第一句話。
“我……不甘心……”
據韋桉所說，他清醒后對這句話一點印象都沒有，但蔣秀平轉告韋定文時，這句話卻深深刻在了韋定文心里，也深深刻在了蔣秀平心里。
韋桉徹底康復后，按照當年父母的約定，回到了三都鎮幫著韋定文管理自家那70畝桉樹林，平時伐伐木，給桉樹地施施肥。
要說不甘，韋桉確實是有過。
十年寒窗苦讀，帶著一身期待奔赴扭轉命運的考場，卻因一場出乎意料的意外，讓一切化為了泡影。
但那沉甸甸的50畝地和母親肝腸寸斷的滿頭銀絲，讓韋桉按下了一切卷土重來的念頭。
他恐懼那突然沒了意識的失控感，他愧疚那父母對他嘔心瀝血的付出。
在這份沉重的心情下，韋桉渾渾噩噩度過了整整兩年。
“真是不甘心啊……”黃峰咬牙切齒，韋桉回過神來，一臉疑惑地看著黃峰。
“峰哥，你會讀心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