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看前先注意只有第一章是第一人稱,微群像,然后每一章故事不同,但后面都會混在一起-----------------一,沈家雙親葬在此處,梁忘也葬在此處。,而我們出了那生育我們的鎮子之后便隱匿竹林,與世隔絕。但從我六歲起,隔壁便住著一個少年,我不知他姓名,他也沒和我說過,我便跟著別人一同喊他十七哥,因有算命的先生說,他活不過十七歲。,我和那些同齡人實在玩不到一起,于是我就和他玩兒。,他生得是極好的,大有話本里那寫的“星眸皓齒,眉目清絕”,幼時的我不喜文書,也不習武,用不出什么有文采的字句夸他,只為一味的夸他漂亮。、玩的,要么告誡我,讓我好好讀書。可我貪的很,不聽他的話,他只得無奈搖頭。,從***,他從不正面回答,只是叮囑我莫被舊事仇恨遮了眼。執念太深終是自苦,風物皆在當下,莫要紅眼,反倒徒失所有。,我懂不了。二,十七哥時常坐在屋前看天,亦或是坐在太陽下看書,不知刺不刺眼睛。我吵他,在他耳邊說話:“十七哥,我們去抓麻雀吧?”,然后笑道:“上次抓了后,還沒被你家母打怕嗎?”,我對他擺了個鬼臉:“男子漢大丈夫,怕什么,我**的紅印早退了。”他笑了,笑的那叫如沐春風,我猜他應當是招孩子喜歡的,因為我是一個孩子。
“那你去不去?”我嬉皮笑臉的問他。
“明天。”
這是他推托的說詞,明天,大概明天也會說明天,我不滿的看他,說:“就今天。”他看著我,便再沒說話。
那天他還是是去了的。
但卻不是去抓麻雀,我們去河邊抓魚,但一直是我在抓,他在岸上看。
“別去深的地方。”他在岸邊喊。
我回頭笑他:“我會游泳。”莫名起了逗他的心思,我假作溺水,假意撲騰著,“快來救我啊!”我清楚的看見他嚇了一跳,然后遲疑了一刻才下河,好像是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溺水,可能是我演技太好,他急忙忙對我喊:“別動!”
“別嗆水!”
見他有些嚴肅,我又不裝了,站起來笑說他:“這水不深。”
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十七哥頭也不回的走了。
三
這幾日也沒搭理我,我才知道自己玩大了,但我覺得他小氣,逗不得,死板的很。
十七哥不理我,這小地方就沒有能聊天的人了,我整日悶悶不樂,直到阿娘發現了我的異常,過來跟我談心。
我把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她便點著我的鼻子樂了:“傻寶喲,娘親問你,你若是裝死嚇娘親,娘親會怎樣?”
“生氣。”我不假思索。
“那他也會生氣,對不對?”
“他又不是我娘,他生什么氣?”
“因為他和娘一樣,在乎你啊。”
我愣了,十七哥一直對我的態度就是不冷不熱,縱容。若說他在乎我,我看不出來,但若是娘親說的,我當然會信,還十分高興。
原來他也不是沒有人情味嘛。
我當下從床底翻出我以前在外撿的石頭來,幼年的我,把漂亮的石頭當寶貝,打算作賠禮,給他。
四
但十七哥不給我開門。
我只得爬上他的窗戶,扯著嗓子喊。
“十七哥!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喊的像喊冤了的。
十七哥走過來,看我。
“這么晚了還出門,你爹不打你嗎?”
“我不怕。”我將石頭遞上去,“十七哥,你原諒我吧,我把這漂亮的石頭給你。”我的眼光一向很好,這石頭雪白又是那樣晶瑩剔透。
十七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后,看向我:“你管這叫石頭?”
我疑惑:“不是嗎?”
“這是玉,讓你多讀些書。”十七哥將它揣好,又對我說,“明天早上來找我。”
這還是他第一次約我,我當下就點頭了,回到家只期待明天。
五
第二天便如期去了。
“這個給你。”那是被一根紅線串著潔白的玉,我歡喜地接過去,抬頭問他:“這不會是昨天那個石頭玉吧?”十七哥點頭。
“用你的那個玉打磨的,上面這倆字叫平安。一生平安的平安。”
“我又不是不識字。”我忍不住嗆嘴 。十七哥又笑著拍我的頭:“沒見你看書,怕你不識字。”
便是從這時,我開始讀些書的。我想讓十七哥看得起我。
六
識了點字時,我就知道如何形容十七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哎呀,好詞,我果然是讀書的那塊料,為自己的智慧沾沾自喜片刻,我便將它塞進草帽里,當禮物偷偷送給了十七哥。
七
我十七歲時,村里來了賊,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慶幸的是我剛好出去玩兒了,回去時便只見一片荒蕪,大火燒山,我嚇呆住了,我剛要喊,十七哥從背后抱住我,捂著我的嘴,不讓我出聲。
無聲的哭,這或許是我這輩子最丟臉的事。
后來,十七哥帶著我走了,從此流浪。
我們去過太多地方,他卻不敢停。
我問他為什么,他從不回答,也不告訴我村子發生了什么。
他總是這樣,沉默著不肯說話,我也因此不似從前般煩他,直到在一個新村子,他把我丟下了。
“沈傾安。”這是印象里他第一次稱呼我的全名,他說,“你要照顧好自己。”
“你要丟下我?”我的眼眶瞬時便紅了。
“不是丟……”他一時囁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別走,行不行?”
“……”
“我只有你了。”
那**最后還是留下來了,我們在村子里時常助人為樂,慢慢同村子里的人熟絡起來。
十七哥卻從不看我,心虛似的。
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過去了大半年,我不止讀書,我還拿著把破劍,對著書籍照貓畫虎地練,十七哥看出我是要復仇,只是一味的念叨:“那些人你惹不起的。”
十七歲的我叛逆的很,我說:“那你倒是告訴我,那些人是誰啊!”每當這句話出口,十七哥總是緘默性的不說話,我知道的,我們鬧掰許是遲早的事。
八
后來冬天,我打傷了村里的同齡人,他們罵我沒出息,罵我沒有父母,這些斯懂什么,我的苦他們一刻也沒有體會過,只會嚼舌根,于是我動手打了他,我拳腳上果然是有天賦的,那小子同他幾個跟班聯合都打不過我。
我**的事情上午發生,下午就傳遍了。
冬日的雪啊,冷的要命,十七哥不問原由就罰我跪在雪地里。
我不服氣,哪怕凍僵的腿已經麻木了,我依舊不認錯。
后來毫不意外,凍暈了過去。
九
再睜眼,在屋里。
十七哥熬了藥,遞到我嘴邊,我不領情,不但不喝還打翻了藥碗,藥水燙傷了他的手,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且白皙,怪了,這手怎么看都像是那種大富大貴的命,是雙漂亮的手,只不過現在干了活,手指有了老繭。
可惜了這雙手了。
我不喝藥,腦子燒得更厲害了,十七哥終于正眼看我,問:“你就那么想報仇嗎?”
我燒的厲害,有些迷糊:“難道不該么?”
“不該的……”
“不該?他們殺我父母,害的我無家可歸,我為何不該?他們憑什么活著?”
“……不,這都是我的錯……”
我聽不清他講話了。
“你把藥喝了,我會告訴你真相。”
十
春天到了,我病也好了。
我迫不及待問他事,他講, 屠我村子的是江湖中的泯燃幫,而這一切全因他。
我怔住了,問:“什么叫全因你?”
十七哥不看我,垂著腦袋:“我有名字的,我叫梁忘。”
梁忘,這我知道,江湖傳言,魔頭出世,**越貨,****,而那人便是梁家的家主梁奕棋,家主被正義門派鏟除后,他的兒子卻跑了,名為梁忘,梁家人做過太多惡事,自然是斬草除根更好,又有人聞,梁忘得了把絕世寶物,可圓貪癡嗔之欲,于是又有人紅了眼,想占為己有,便到處追殺他。
我看著他,全是因為他,村子才會被屠,我一時詫異的說不出話。
“你該恨我的,這怪我。”他不看著我,我卻想笑。
“什么恨不恨的,我才不在乎為什么呢!你告訴我,那些人在哪!”我沖他吼。他不抬頭,也不說話,他有心不讓我惹事生非,但我的恨綿綿無期的。
我說過的吧,我們遲早得掰,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我走了,我要入江湖。
十一
我留了一紙書, 但寫不出什么好話。
我寫“孤獨終老去吧”!
我寫“我這輩子不會回來了”!
我寫“要好生吃飯”。
唯獨不寫我不怪他。
我怪他,我怪他留在村中害我雙親喪命,我怪他騙我,我怪他從不正眼看我。
可我又不全是恨他,畢竟他貫徹過我的前半生。
十二
我二十歲,拜入了江湖中有名的門派,我努力練劍,我要親手殺了那所謂的泯燃幫,可我有時會想他,想他過的好不好,想他有沒有想我。
后來二十一歲,我便成了他們口中的“天之驕子”,這還得謝于我那時偷偷練劍了,我行于路時,在江湖里被人稱一句“大俠”,以前不敢想,現在不敢信。
二十三歲,我打算回去看他,但有同門師兄弟告訴我,報仇才是大事,別被兒女情長亂了眼,我想說,我要找的人是個男人,哪來的兒女情長呢?轉念一想又沒有必要了。
我沒回去,留在門派里,我有時寫信,但一封也沒寄出去,后來門派壯大,門主又相當看好我,我刻苦修煉,最后成了門派中的得意門生。
而其間泯燃幫正好有了丑聞,我明了,這便是光明正大的滅了泯燃幫的機會。
于是我主動請纓,帶領一群人去滅了泯燃幫。
十三
泯燃幫沒了。
我也因此被門主大夸一番,門主并揚言要將門派傳給我。
門主年事已高,我自是要接管的。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發不安起來,我要去見見十七哥,見見梁忘。
我牽了匹馬,告別了宗門,打道半月后面朝細雨回去。
回去的路上馬累著了,怕它累死,我只得牽著它慢慢走。
路上看見出家人,奇的是那和尚癱了雙腿,坐在輪椅上,身后有個紅衣束綁著高馬尾的少年,那少年頭仰的高,傲氣沖天,竟似幼時無法無天的我,而那和尚瞧了我一眼,瞇眼笑:“小施主,給點吃的吧。”
我翻遍了衣服也沒找到吃的,只得給了他銅板。
那和尚瞇著眼睛沖我道:“少年,愛與恨的人終將歸于一捧泥土,風也輕輕,夢也清清,不要讓自己后悔。”我不知是何意,只沖他道謝,便又駕馬離去。
七天七夜,終于到了地方。
終至魂牽夢繞心之所向,風物早已不復當年了。
十四
屋子還有人氣,炊煙裊裊 ,我到了門口,卻又不敢敲門了。
我怕他,怕開門的不是他,怕他已成親,有了自己的家。思索再三,我還是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憔悴中年模樣的男人,是他,眉眼是他,他老了不少,再漂亮的人,到了年紀其實都一個樣。
“十七哥……”我哽了喉嚨,聲音好似蚊子般大小。
他瞧著我,笑了,皺紋相當明顯:“進來說話。”
我坐在桌前,看著他,他注意到我的眼神,回頭看我,歪頭道:“離家五年,怎還記得家在何處?”我知他暗道我不知早些歸家,我垂首道:“你過的怎么樣?”
“嗯,還成,少個麻煩。”
我不語,末了又緩緩開口:“我報了仇,世上再無泯燃幫。”
他不瞧著我,只端了幾盤小菜,我從懷里掏出些錢財,遞給他:“我在外過的很好,這個給你,也算報了你對我的養育之恩。”他不收,只是吃著飯,我本就有愧,偏偏又覺得錯不在我。
十五
這些日子我幫他種田,幫他掃屋子,掃屋子時卻意外瞧見了離別時我留下的紙條,那上面有幾塊浸濕后而干下的污漬。
我猛的看向窗外的梁忘。
這樣的人,會哭嗎?
我去鎮子里買了壇酒,想作賠禮。
十六
我把酒給他,他不要。
“你還在怨我,對嗎?”我問他。
“不怨。”他坐在院外,輕聲道。
“那為什么你總是不收我的東西。”
他回頭看我,說:“你過來。”
我走到他身前,遮住了一**陽光。
他抬頭看我:“你低下頭來。”
我蹲下了。
“當時泯燃幫燒村時,我也在, 你的父親也在,你父親是混過江湖之人,見了大火便要前去幫忙,我想去幫他,他讓我躲遠點,讓我把你養大,至少,不要讓你去報仇送了命。
“難么多人,那么大的火,我看著他們廝殺,***也做不了,我只記得,要把你保護好,所以我跑了,找到你,帶著你跑。
“我自知是沖我來的,我不敢停,我怕被追上,我怕我完成不了他的囑托,我梁家得確做了那么些錯事,我想著被他們殺了也不錯。可有人告訴我,這些錯不該由我背負,于是我開始流浪。
“你父親救了我,我便在他家旁蓋了房子,這竹林與世隔絕,我都快忘了這一路上的苦楚。
“沈傾安,他讓我照顧好你,我沒做到。他讓我阻止你報仇,我也沒做到。但你能做你想做的事也很好,我不怨你,我有什么資格怨你?”
十七
“人上了年紀,世皆浮云,不足縈懷。沈傾安,你這次還離家嗎?”他問我。
家?原來我們兩人住的陋居,也可為家。
心中那點磨平的仇啊恨啊,終于有了一點喜色,終于是感覺人間處處皆春風。
“等我回了宗門,等我安排妥當,我陪你過除夕。”我這樣回答。
十八
清晨。
窗外氤氳著些許白霧,我便離去了。
回到宗門,門主病逝,將宗門傳給了我,這下我的事便忙了起來,**復一日的管著,忽得明白了告別時他為何那般眼神看我,這第二次離家,我或許回不去了。他們談這江湖水深,別一時興起就入了,而我現在身在江湖,卻是真的淹進去了。
宗門總有人質疑我,我沒同他們講道理,直接就是殺了,以暴制暴,這是江湖人的道理。
我的威望越來越大,江湖都知我沈傾安不是善茬,便無人敢惹我。
我有時給梁忘寫信,大多什么“一切安好,瑣事繁雜,不知何時歸家” “安好,望保重,不知何日能歸家” “除夕歸罷。”
我常常歸心似箭,卻一直沒回去,直至今日,他一封信未回,我怕他出事,當即駕馬回去了。
十九
他依舊坐在院子外,我見了他,懸著的心又落下,轉而為憤怒。
“你干嘛一封信也不回?”
他著看我:“我若回了,你是不是就不回來了?”他站起身,不似回憶中那般高大,或許是因為我長高了的緣故,也或許是他佝僂著背,我驚起,他竟站不直了。
“沈傾安,我活不長了。”
二十
他何時生的疾病,我無從而知。
我握著他的手,說:“宗門有好的醫士,我帶你去治病。”
他不肯,他搖頭:“沈傾妄,到時候把我埋在有竹的地方,定要清靜……”
“你不會死的!”
“……像我們那時的家………”
“你不會死的!!”
“唉……”
眼睛明明紅了的,卻一滴淚也流不出,我這才醒悟,江湖,爛地方。
二十一
我駕著馬車,帶他離了這兒。
草長鶯飛,我卻欣賞不來這驚鴻之景了。
“沈傾安。”他的聲音沙啞,大抵撐不到到宗門那天。我怕他咬著舌頭,強忍著不安,回他話:“你別說話。”
“沈…傾…安。”
“你別說話!”我吼他。
他卻笑了:“沒大沒小。”
他說:“沈傾安,你記著——”
“你別說話!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別再說了……”
他無視我的怒吼,說:“葬我于清靜地。”
這是最后一夜,我聽著他的咳嗽聲,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我現在真的忍不住。
“沈傾安。”
“嗯。”
“除夕,還有多久?”
“一個月。”
“啊……”
“沈傾安。”
“嗯。”
“我這一生都在痛苦著,但我從不后悔來到這個世上,我已經幸福過了,我遇到了你的父親,還有他的孩子。”
他后來又不說話了,我看著他,給他擦虛汗。
“沈傾安,這江湖,如何?”
“……不好。”
“江湖水深,你得保護自己。”
“你對我,就沒有別的話可講了嗎?”
他又同以前一樣,不說話了,只是這次,連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了。
我忍不住握緊他的手,我們之間,到底還剩什么?
二十二
他到底是沒挺住,我將他帶回了家,那個早已荒蕪,什么也沒有的竹林,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像這里的地兒了,這里的竹子,總會長回來,重新生機勃勃。
“你且安息吧,總有一日我會來陪你的。”
“到那時,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我有時會想,這一生下來,他了解我多少。
他是否知道我藏于他草帽中的紙條,是否知道**夜思他,是否知道我早不恨他,甚至從未恨他。
可旦夕禍福不順人心,太多話說不出口,也來不及說了。
我刻下碑字“摯友梁忘之墓”,刻完我又疑了,寫摯友是否可行,我們是否只是摯友呢?但好像也無關緊要了,誰會在乎呢?
十七哥就這樣離開了我的生命。他從未給我留什么,玉佩是一個。
二十三
我回了宗門,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上了年紀,有人替我說媒,我全看不上。我深知江湖是個爛地方,可惜我沒有別的事可做,江湖水深,雙親死于它,梁忘死于它,我不走,因為我無處可去了。
后來我又回到村里,打掃梁忘住過的草屋,竟撿到一張紙,字很少,短短幾行。
他說他不寫信,他騙人。
“不得語,暗相思,兩心之外無人知。”
那夜竟有鳥飛來,啄我眉梢。歲月**,惟石不答。
我在睡夢中竟落出幾滴熱淚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