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曉瞳，是在公司樓頂。
那時候她還不叫曉瞳。她只是一只黑貓，蹲在通風管上，尾巴垂下來，在墻影里晃了一下，像誰把句號寫錯了地方。
我當時二十三歲，在一家本地生活號做編輯。職位聽起來像文化工作者，實際內容包括但不限于改商家軟文、給火鍋店老板的**修雙下巴、把“全城震驚”改成“附近居民紛紛點贊”，以及在客戶堅持要寫“靈魂被小龍蝦治愈”的時候，負責讓靈魂看起來別那么像廣告法風險。
工資不高，但夠我交完房租以后買菜。一個人住久了，最穩定的愛好通常不體面。我的是做飯。番茄炒蛋、青菜粥、炒飯、熱湯面，技術含量都不高，但勝在出鍋以后能證明我今天還算正常運行。
那天我上樓頂，是為了躲開主管。
主管剛把一篇“深夜小龍蝦治愈都市孤獨靈魂”的稿子退回來，說我寫得沒有煙火氣。我看著自己午飯剩下的半盒涼米飯，認真思考都市靈魂到底需要多少辣椒才能被治愈，以及這件事能不能報銷。
樓頂風很大。
我站在欄桿邊，往下看了一眼。城市的黃昏很有層次，樓下車流像一條不怎么聰明的魚，堵在紅燈前反復張嘴。手機響了三次，都是主管。
我沒接。
不是因為有骨氣，主要是因為接了也沒用。她會問我為什么上班時間消失，我會說我在找煙火氣。她會讓我把煙火氣寫成三百字小標題。
人活著，有時候就是為了避開三百字小標題。
“你將會在今晚七點十三分離職。”
聲音從我左邊傳來。
我轉過頭，看見那只黑貓。
黑貓也看著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天光里亮得不太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它剛才說的是人話。
我沉默了兩秒。
兩秒足夠我判斷幾件事：第一，我沒喝酒；第二，樓頂沒有別人；第三，如果把“貓會說話”寫成推文，標題大概能有十萬加，前提是主管不讓我加“網友：太治愈了”。
“離職？”我問。
“從人間離職。”黑貓說。
我又沉默了兩秒。
“那你們單位福利怎么樣？”
黑貓明顯卡了一下。它大概沒想到一個被通知死亡的人第一反應是問福利。其實我也沒想到。我只是覺得，如果一只貓已經開口說話，事情就不能按正常邏輯處理。這個時候人應該顯得鎮定一點，至少不能輸給貓。
“我不是來**你的。”它說。
“哦。”
“我是來確認你的死亡。”
“那你可能來早了。”我看了一眼手機，“現在六點五十八。”
“所以我說七點十三分。”
黑貓抬起爪子，脖子上的小銅牌晃了一下。我這才注意到它不是流浪貓。銅牌比一元硬幣大一點，上面刻著兩個字：見習。
貓當見習生。
這世界對實習生的壓榨終于不限物種了。
“你們這行還有試用期？”我問。
“閉嘴。”黑貓說，“我在執行任務。”
它說話時很嚴肅，嚴肅到讓人想配合。但我看著那塊“見習”銅牌，實在很難把它和死亡這件事聯系在一起。
“任務內容是什么？”
“確認方維，男，二十三歲，今晚七點十三分完成離職。”
“我叫方維沒錯。”我說，“但是我今天沒交辭職信。”
“不是那個離職。”
“我知道。”我說，“我只是希望你們部門用詞嚴謹一點，否則容易引起勞動**。”
黑貓盯著我。風把它耳尖上的毛吹得輕輕發抖。它可能在判斷我是不是嚇傻了。
我其實沒有多害怕。
我沒有立刻尖叫，不是因為勇敢。我的反應一向慢半拍。父親去世那年，親戚圍在客廳里看我，我只盯著茶幾上的果盤。大學休學時，輔導員問我想清楚沒有，我說想不清楚也得先辦手續。一個人在這座城市租房三年，母親每個月發一句“最近還好嗎”，我通常回“還行”。
久而久之，我連自己到底行不行都懶得分辨。
黑貓說我七點十三分會從人間離職，我第一反應居然是：如果是真的，冰箱里的雞蛋和番茄就有點可惜了。
樓下有人喊了一聲，像是在叫外賣。手機屏幕亮了又滅，主管終于不打電話，改發消息。
“你對死亡沒有疑問嗎？”黑貓問。
“有。”我說，“死亡證明能不能開電子版？我怕房東不認。”
黑貓深吸一口氣。
這很奇怪。一只貓深吸一口氣，本來應該顯得可愛，但它做出來像一位被客戶逼瘋的窗口工作人員。
“這位先生。”它說，“請你嚴肅點。”
“我很嚴肅。”我說，“我只是暫時不知道該怎么配合你。”
七點十三分很快到了。
我和黑貓一起盯著手機屏幕。樓頂的風吹過來，手機時間從19:12跳到19:13。那一瞬間什么都沒有發生。沒有雷，沒有光，沒有****，也沒有一個穿西裝的人從天而降遞給我一份終止人生合同。
只有主管發來一條消息：
“小龍蝦稿子今晚必須改完。”
我把手機舉給黑貓看。
“這算嗎？”我問。
黑貓的瞳孔慢慢放大。
“不應該啊。”
它跳下通風管，在樓頂來回走了三圈，尾巴炸得像一把小刷子。
“死亡時間不會錯。編號不會錯。靈線不會錯。怎么可能還活著？”
“也許你們系統很久沒維護了。”我說，“我們公司**也經常這樣，明明保存了，刷新一下全沒。”
黑貓停下來看我。
“你現在還能開玩笑？”
“不然呢？”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我總不能現在向你道歉，說不好意思我沒死成，影響你績效了。”
黑貓沒有說話。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它看起來確實很受打擊。一只貓坐在黃昏里，脖子上掛著見習銅牌，第一次上班就遇到客戶不按流程死亡。換成我，可能也想辭職。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我說。
“為什么？”
“你不是任務沒完成嗎？我家離這里不遠。你可以繼續觀察我。”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也得回去做飯。”
“死神不吃東西。”
“觀察任務對象是很合理的。”
黑貓抬頭看我，表情有點糾結。顯然在它的培訓手冊里，“任務對象邀請執行者回家吃飯”不是常規流程。
“我只是為了確認任務異常。”它說。
“行。”
“不是為了別的。”
“懂。”
我們下樓的時候，它走在我后面。我聽見四只爪子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很輕，像有人把句號一個一個放進黑暗里。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八點。
我住在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樓道燈壞了兩盞。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廚房用玻璃推拉門隔開。這個地方的優點是便宜，缺點是除了便宜沒有優點。
我洗了番茄，敲了兩個雞蛋，又把中午剩下的米飯熱了一下。鍋里放油的時候，黑貓蹲在灶臺邊，嘴上說死神不吃東西，眼睛卻一直看著那盤番茄炒蛋。
“你叫什么？”我問。
“曉瞳。”
“哪個曉，哪個瞳？”
“破曉的曉，眼瞳的瞳。”
“好名字。”我說，“比見習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銅牌，尾巴不高興地甩了一下。
我盛了兩小碗飯，一碗放在桌邊。
曉瞳看著那只碗。
“死神真的不吃東西。”
“這不是給死神的。”我說，“這是給今晚加班失敗的同事的。”
她沉默片刻，低頭吃了一口。
我沒有揭穿她。
人和貓都需要一點體面，尤其是任務沒完成的貓。
吃完飯，我去洗碗。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曉瞳忽然抬頭看向窗外。
“別動。”她說。
我關掉水龍頭。
老小區對面是一棟更老的居民樓，三樓和四樓之間有一段空墻，平時只掛著幾臺空調外機。今晚那里多了一個人影。
一個老人。
灰白色，半透明，站在半空中。
他駝著背，穿一件舊夾克，臉朝著巷口的方向，像在等一輛永遠不來的車。
我看了很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是什么？”
曉瞳站在窗臺上，沒有回頭。
“亡魂。”
“我為什么能看見？”
“因為你本來應該死了。”她說，“人靠近死亡邊界太久，就會先看見那些沒走掉的東西。”
窗外的老人一動不動。
我忽然想起七點十三分。那個沒有發生任何事的時間。還有主管那條小龍蝦消息。
嚴格來說，我今晚沒有離職。
但這份工作，好像也不是原來那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