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梧桐葉縫里漏下來，碎成一地金箔。
沈鹿踢著一顆小石子往前走，黑色馬丁靴踩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沉悶的篤聲。黑色夾克的拉鏈沒拉，被風灌得鼓起來，露出里面洗舊的藍色牛仔褲。她把耳機往耳朵里塞了塞，重金屬的鼓點炸得她腦仁疼，但她懶得切歌。
公園人少，這是她選這里的理由。
走到第三棵梧桐樹的時候，余光掃到右側草叢里有什么東西猛地一縮。
不是風吹的。風吹的擺動是整片的，像浪。而那一處，是局部的一抖，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打了個激靈。
沈鹿腳步一頓。
她摘下右邊耳機，歪頭往草叢里看。膝蓋高的狗尾草密匝匝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但那叢草的根部又在動了，很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努力把自己往更深處藏。
她蹲下去。
撥開第一層草，沒看見。撥開第二層，一片白。
再撥開——一只兔子。
那兔子大概比她手掌大兩圈，通體雪白，縮在草根處抖個不停。聽到動靜，它的長耳朵猛地往后一貼，整只兔繃成一顆毛球，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瞪著沈鹿，鼻翼急促翕動。
然后沈鹿注意到它的左耳。
耳尖往下一寸的地方，有一小撮淺灰色的毛，像是誰拿毛筆蘸了淡墨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不是臟，就是天生的顏色，嵌在那片純白里。
它抖得太厲害了。
沈鹿沒動，就那么蹲著，跟一只兔子對視了大概十秒鐘。然后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懸在兔子鼻尖前三厘米的地方。
兔子沒跑。
它的鼻子湊過來，飛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又縮回去。濕的，涼的，帶一點草腥味。
沈鹿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收回來。
她完全沒掙扎就放棄了原則。
手指從鼻尖滑到頭頂，那兔子沒躲。她便得寸進尺地整個手掌覆上去，拇指揉它兩耳之間的那塊軟毛。兔子的毛比她想象中更密更滑，手指陷進去像**了一捧剛曬過的棉花里，帶著一股暖烘烘的體溫。
它不抖了。
眼皮慢慢耷拉下來，耳朵從緊貼后背的狀態(tài)放松，一只耳朵甚至歪地往旁邊垂下去，露出耳廓里淡粉色的薄的皮膚。
沈鹿忍不住笑了一下，是那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
她把兔子撈起來，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輕得不像話，像捧了一團會呼吸的雪。兔子在她掌心里調整了一下姿勢，前爪搭在她虎口上，下巴擱在自己爪子上，眼睛徹底閉上了。
“你還挺不客氣。”沈鹿說。
她站起來，舉著兔子轉了一圈。
公園里安靜靜，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小路上空蕩蕩的，長椅上空蕩的，連平時在垃圾桶旁邊蹲點的流浪貓都不見蹤影。方圓五十米內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更別提另一只兔子。
她又低頭看手里這團白毛。
這么干凈，這么軟毛不打結，肚子圓滾滾的，不像是野外能養(yǎng)出來的。
跑丟的。她想。或者是被人丟的。
這念頭一冒出來，沈鹿就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她從來不是那種會往家里撿東西的人。室友養(yǎng)的貓吐了她一枕頭，她第二天就搬走了。可這會兒兔子正把臉往她虎口縫里拱，大約是覺得那里暖和，拱了兩下沒拱進去，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哼。
她把夾克拉鏈拉開，把兔子往懷里一揣。
回家。
客廳的燈是暖**的，照著茶幾上那袋沈鹿跑了三個便利店才買到的胡蘿卜。
她把兔子放在沙發(fā)上，兔子立刻陷進靠墊里，四只小短腿在棉布面上刨了半天才把自己***。沈鹿坐在茶幾邊的小板凳上，用水果刀把胡蘿卜切成硬幣厚的薄片，切一片遞一片。
兔子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
它兩只前爪捧住胡蘿卜片，三瓣嘴快速翕動，發(fā)出細微的咔嚓咔嚓聲。耳朵隨著咀嚼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左耳上那撮灰毛也跟著抖。吃到第三片的時候大約是飽了，但還是捧著她遞過去的**片，象征性地啃了兩口，然后下巴一歪，靠在她手背上閉了眼睛。
沈鹿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團白色的重量，心里冒出一個很土的詞。
歲月靜好。
她趕緊把這個詞摁死。
凌晨兩點十七分。
沈鹿被月光晃醒了。
她租的這個房子朝南，窗簾沒拉嚴，中間留著一條縫，月亮正好卡在那條縫里，把一束銀白色的光直打進客廳，落在茶幾上。
兔子蹲在茶幾正中間。
它仰著頭，鼻尖沖著窗戶的方向，一動不動。月光澆在它身上，把那身白毛浸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銀色，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暈。左耳上那撮灰毛在月光下顏色變深了，像是墨跡遇水洇開了一點。
沈鹿躺在沙發(fā)上——她今晚沒回臥室，就在沙發(fā)上湊合的——半張臉埋在毯子里，瞇著眼看這一幕。她沒出聲，沒動。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這個畫面不該被打擾。
兔子的眼睛里倒映著月光，亮得不像一只兔子該有的亮度。
然后她看見——或者她覺得自己看見了——兔子左耳上那撮灰毛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從毛根深處透出一層極淡極淡的熒光，一閃而逝。
沈鹿閉上眼睛。
她想她大概是太困了。
她是被一個聲音弄醒的。
很輕，很軟，像是什么東西在桌子上蹬了一下腿。
沈鹿睜開眼，晨光已經灌滿了客廳，茶幾上有什么東西正背對著她坐著。不是兔子。兔子沒有那種輪廓。
那東西大概十厘米高。
是一個奶娃娃。
小得不可思議，剛好能站在她昨晚切胡蘿卜的案板上。
渾身裹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背上生著一對透明的翅膀，邊緣帶著淡淡的虹彩。
腦袋上頂著一頭亂蓬的白毛，左邊頭頂的位置有一小撮灰色的頭發(fā)。
她正背對著沈鹿，努力地想要抱起案板上昨晚剩下的那半根胡蘿卜。胡蘿卜比她整個人還長，她兩只小胳膊環(huán)不住，急得翅膀嗡震，發(fā)出蜜蜂一樣細小的嗡鳴聲。
然后她轉過身來。
一雙眼睛大得不成比例，淺琥珀色的瞳孔占了半張臉，濕漉漉的，亮得像**一顆沒化開的糖。她看見沈鹿睜著眼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張小臉皺起來，嘴巴一癟，把胡蘿卜往地上一摔，沖著沈鹿伸出兩只短的小胳膊。
“媽——”
聲音像是玻璃風鈴被最輕的風碰了一下。
沈鹿沒動。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茶幾上那個十厘米高的小東西還在堅持不懈地伸著胳膊，翅膀因為著急扇得更快了，整個人被翅膀帶得微離地，懸停在半空，兩只小腳丫在下面亂蹬。她的小嘴又張開了，這次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媽媽，抱。”
沈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的雙手。
昨晚她就是用這雙手，把一只白毛兔子從頭擼到腳，擼了整四十分鐘。
完了。
她想。
這下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