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最高議會穹頂的燈光冷白刺眼，四百三十二個席位坐滿了人。電子顯示牌上的數字跳成紅色——贊成票三百一十一，反對票一百二十一。棄權零。
“《死亡星域難民資源優化方案》通過。”
議長趙啟明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平穩得像在宣讀一份食堂菜單。他沒有看任何人，手指在議長席的觸控屏上劃過，簽署了執行令。他面前的保溫杯蓋縫里飄出熱氣，白霧在冷光里散得很快。
陸征從第五排站起來。他沒有穿禮服，軍裝領口磨得發白，紅色少將銜章邊緣翹起一層薄皮。他撥開前排的人走過去時，有人伸手想攔，被他甩開了。
“陸征少將，請回到你的席位。”議長席的AI提示音響了三次。
他沒停。走到議長席前，拔出配槍，槍口抵在趙啟明額頭上。議會廳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后到處都是警衛拔槍和椅子刮擦地板的聲音。趙啟明沒動，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把保溫杯往旁邊推了推，怕被撞倒。
“你下令撤回第七艦隊，那十億人就會被留在死亡星域。”陸征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你的資源優化方案，就是把活人當垃圾處理。”
趙啟明終于抬起頭。他眼珠有些發黃，虹膜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暗紅色紋路，像是毛細血管炸開留下的。他看著陸征，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少將，你今天能站在這里，是因為你十年前在木衛二救過第七艦隊的指揮官。但那不是你可以拔槍威脅議會的理由。”趙啟明伸手把槍口往旁邊撥開了一點，“中央AI，啟動最高安全協議。原第七艦隊少將陸征，因精神評估異常，暫時**指揮權。”
陸征腕表上跳出紅色解鎖失敗的提示。他低頭看表盤時，余光掃見趙啟明嘴角那個弧度變得更大了。
警衛涌上來時他沒有反抗。槍被拿走，人押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啟明又在低頭翻那份執行文件，動作像翻開一本舊賬本。
十分鐘后，陸征被關進旗艦“磐石號”的艦長休息室。門上鎖，外面站了六個衛兵。他站在舷窗前，看著窗外聯邦艦隊的躍遷指示燈逐一亮起。藍光在死亡星域的黑色**里連成一片，像某種緩慢擴散的病菌。遠處，難**輸船編隊密集地停在軌道上，有些船甚至連基本維生系統都沒有，鐵灰色的外殼上焊著補丁，像一口口倒扣的棺材。
通信臺突然響了。加密頻道，代碼只有一個人知道。
“陸征，你現在不能做出任何過激行為。”周若曦的聲音很輕，**里是鍵盤敲擊聲和某些設備的低頻轟鳴，“我在你旗艦數據鏈里打進了一段護盾頻率代碼。但你必須明白——”
“他們抓到你怎么辦？”陸征打斷她。
對面沉默了兩秒。“所以我正在壓縮剩下的數據。”鍵盤聲停了，“如果信息部那邊發現我在往外傳數據……我會在他們來找我之前把芯片里所有內容清空。”
“若曦——”
“你艦橋左舷第三個終端機，壓低掩體板就能看到。”她的聲音突然恢復正常音量，像是在和別人說話前迅速結束私人對話。
陸征沒來得及回話，頻道斷了。
他轉身走出休息室時，六名衛兵攔在門口。他抬手把其中一個推到墻上，撞翻了門邊的置物架。架子上的文件撒了一地，有幾張落在衛兵靴子上。
“叫韓霜來。”陸征看著走廊盡頭，“告訴他，我要用旗艦頻道。”
韓霜來的時候帶著兩個副官。她在走廊入口站住，肩上的特戰司令徽章還沒換，軍裝筆挺，只是眼圈有些紅。她看著陸征，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句話。
陸征沒有等她開口。他對著旗艦廣播系統說了一句：“所有愿意留下來的人，現在去逃生艙。”
沒有第二句。
艦隊躍遷的倒計時跳到了最后一分鐘。藍色躍遷場開始在旗艦前方展開，氣流撕扯著艦體，發出持續的低頻震顫。韓霜站在原地沒動，副官拉了她一把，她才慢慢轉過身。
露臺上趙啟明的通訊畫面亮起，他坐在議長辦公室里，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正在進入躍遷通道的主艦隊。畫質很高，能看清他袖口沾了一小塊咖啡漬。
“凈化令已簽署。倒計時三十秒。”
軌道炮的充能聲從艦體結構上傳過來，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陸征走出艦橋，穿過走廊，站到左舷第三個終端機前。他彎腰掀開掩體板，里面貼著一張指甲蓋大小的透明芯片，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周若曦設計得很巧妙，芯片貼在電路板散熱孔的縫隙里，數據線沿著原有線槽走，如果不是知道位置，拆了整臺機都找不到。
他把芯片按進腕表讀取槽里。護盾頻率、軌道炮轉向時間表、躍遷坐標——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權限一點點拼出來的。
旗艦廣播自動接入了難**輸船的公共頻道。求救信號密集得幾乎淹沒了音頻，有些是小孩在哭，有些是女人在喊，還有一些是男人沙啞的報坐標，重復同一個句子：“我們在這里，還有人在這里。”
陸征沒有回頭。他走進指揮艙，手動**了旗艦的躍遷鎖定，把船頭調轉向難民船的方向。
“軌道炮鎖定完成。充能百分之九十七。”
他打開全頻段，對著話筒說了最后一句：“三年后，我會回來問你們——良知還在不在。”
紅光從舷窗外溢進來。軌道炮的發射準備就緒指示燈亮了六盞，最后一盞還在閃爍。
陸征沒有躲。他坐在指揮椅上，手放在控制桿上，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顯示著旗艦后方那一片正在閉合的躍遷通道——聯邦艦隊已經全部消失，藍光收束成一點，然后熄滅了。
軌道炮開火。
旗艦的結構在擊中瞬間變形，能量束貫穿了左舷到右舷，裝甲碎片像紙片一樣飛散出去。船體開始斷裂，控制臺爆出一片電火花，所有屏幕同時黑掉。陸征被氣浪掀翻，后腦撞在椅背上，血順著脖頸往下淌。
他在完全失去意識前，透過碎裂的舷窗看到了難民船上那些擠在觀察窗前的人影。密密麻麻的，像罐頭里的沙丁魚。
旗艦的殘骸拖著火光墜入死亡星域深處。爆炸的碎片在真空中飄散，有些撞上難民船的外殼，發出沉悶的當啷聲。
窗外只剩紅色的余燼和漂浮的殘渣。
趙啟明關掉全息屏幕，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他的***比半小時前又多了一些，暗紅色的紋路幾乎爬滿了半邊眼球。桌上放著一份精神力采集實驗的階段性報告，封面簽名欄里寫著一個被涂掉的名字。
辦公室里只有流水聲和翻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