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節 奇怪能力
望潮村不大，百來戶人家，沿著海岸線稀稀拉拉地排開。
村子西邊是海，東邊是山。山叫黑松嶺，長滿了密不透風的黑松林，林子里陰森森的，村里的孩子沒人敢往里走。海倒是日日可見，藍汪汪的一**，晴天時波光粼粼，陰天時灰蒙蒙地壓著人的心。
陸塵家在最南邊，離海最近的那一排。
說是家，其實就是兩間土房加一個用竹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土房是父親娶母親那年蓋的，夯土為墻，茅草為頂，年頭久了，墻根處長出了青苔，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漏。母親拿木盆和瓦罐接著，叮叮當當響一夜。
正屋不到十步見方，一張缺了角的木桌，兩條長短不一的條凳，墻角一個土灶臺，灶臺上架著一口鐵鍋，鍋沿豁了兩道口子。里屋更小，只夠放一張木板床和一個歪歪扭扭的舊衣柜。柜子是母親出嫁時的陪嫁，漆面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就是這樣一間屋子，住著陸塵和***兩個人。
一年前，這屋里還住著第三個人——陸塵的父親，陸大海。
陸大海是望潮村數得著的好漁民，水性好，力氣大，別人不敢去的暗礁區他敢去，別人不敢碰的大風浪天他敢出海。村里人都說，大海這人，天生就是吃海上飯的。
三十二歲那年，他在一次風暴中出了海，就再也沒回來。
船找到了，碎成了十幾片木板，散落在三里外的礁石灘上。人沒有找到。村里組織了兩次搜尋，除了撈上來幾片船板和一頂破斗笠，什么也沒撈著。
母親聽到消息的時候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門檻上，面朝著海，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天。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又落下去，她的姿勢幾乎沒變過。陸塵那年七歲，蹲在母親身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夜里他聽見母親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把臉埋在枕頭里，壓著聲音、全身發抖地哭。
從那以后，母親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起初只是吃不下飯，瘦了一圈。后來開始咳嗽，夜里咳得最厲害，有時候一口氣接不上來，憋得滿臉通紅。村里的老郎中來看過，翻了翻眼皮，搭了搭脈，開了幾副止咳化痰的藥。
老郎中說，這是憂思成疾，郁結于心，藥只能治標，心里的結還得自己解。
可母親心里的結，能怎么解呢。
丈夫沒了，兒子才七歲，家里原本就不富裕，頂梁柱一倒，日子就更難了。母親開始接一些零碎活計——給村里人漿洗衣裳、縫補漁網、曬魚干。一天忙到晚，掙的錢剛夠買米買鹽，偶爾能割一小塊肥肉回來煉油。
她的手因為常年泡在洗衣水里，指關節腫了又消、消了又腫，皮膚裂開一道道口子，貼滿了膏藥。陸塵有一次半夜醒來，看見母親就著昏暗的油燈，一針一針地縫補漁網，手指上纏著的布條滲著血。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沒出聲。
從那天起，他開始學著做家務。
八歲的陸塵，個頭比同齡孩子矮了半個腦袋，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他學會了生火、做飯、洗衣裳、打掃院子。最拿手的是去海邊摸魚——小黃魚、鱸魚、海螺、蛤蜊，運氣好的時候還能逮到一只張牙舞爪的石蟹。
村里的大人看見他提著木桶去海邊，都會嘆口氣說一句："這孩子，命苦啊。"
陸塵不太喜歡這句話。他不覺得自己命苦，他只是覺得自己不能閑著。母親在撐著這個家，他要是也不做點什么，這個家就真的撐不住了。
此刻他正蹲在海邊的一塊礁石上，卷著褲腿，盯著水面出神。
八月末的海水不冷不熱，浪花輕輕地拍打著礁石，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遠處有幾條漁船，白帆點點，看上去悠閑得很。
陸塵的手探在水里，指尖微微張開。
他在等魚。
這附近有一小片石灘，退潮時會露出來，水很淺，清澈見底，能看見手指長的小魚在水草間鉆來鉆去。他經常在這片摸魚，對這里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叢水草都了如指掌。
但今天他有點走神。
因為他在想一件奇怪的事。
事情發生在三天前的晚上。
那天他睡得很早——睡到半夜，被母親的咳嗽聲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倒水，突然感覺眼前閃了一下。
不是光。是畫面。
一個極短的畫面——他看見灶臺上那口豁了口的鐵鍋，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條魚在鍋里翻騰。
但這個畫面，是他前一天下午煮魚時的場景。
他在半夜里，看到了昨天下午的畫面。
那一瞬間極短，短到他來不及仔細分辨，畫面就消失了。他愣在原地，手里端著水瓢，腦子里一片空白。
幻覺？腦袋撞到了？
他搖了搖腦袋，把水端給母親，然后重新躺回床上。他沒有多想，只當是自己半夢半醒間做的夢。
可第二天發生的事讓他不得不去想。
第二天中午，他在院子里劈柴。柴刀不大，但他力氣也小，劈了幾下沒劈開那塊木疙瘩，心里正窩火。就在他舉起柴刀準備再劈一下的時候，腦子里又閃過了一個畫面——這次更清晰。
他看見自己劈下去的那一瞬間，木疙瘩裂開了，但柴刀卡在木頭里拔不出來，他用力一拔，刀柄脫了手，柴刀飛出去砸在了旁邊的水缸上，水缸裂了一道縫，水滲了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柴刀劈了下去。
木疙瘩裂開了，柴刀卡在木頭里。他用力一拔，刀柄脫了手，柴刀飛出去，砸在了旁邊的水缸上。
水缸裂了一道縫，水滲了出來。
一模一樣。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塊裂開的木柴，又看了看滲水的水缸，心跳得很快。
剛才那個畫面，不是幻覺。和發生的一模一樣。
他提前知道會這樣。
他試著回憶那種感覺——很短暫，像是一根針在腦子里刺了一下，然后畫面就來了。畫面上總是他自己在做什么事，而且都是接下來一小會兒之內會發生的事。
只是，大部分時候都是無用的。比如他會提前知道灶臺的煙囪往左邊冒煙而不是右邊，或者提前知道母親會在下一刻偏過頭去咳嗽，或者提前知道院門口那只蘆花雞會在什么時候抖翅膀。
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小事。
但有總比沒有好，他想。至少今天劈柴沒把柴刀甩出去。
陸塵把目光從水面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沾著海水，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什么都看不出來。
但他總覺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是什么。就像是你知道屋子里多了一個人，但你扭頭看的時候什么也沒有。那種感覺就在那里，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小塵！"
一個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陸塵抬頭，看見隔壁的李嬸端著一盆衣裳站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今天怎么樣？"
"還是老樣子。"陸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昨晚咳了一夜。"
"唉。"李嬸嘆了口氣，"我這有兩件衣裳你拿回去，洗好了給**送過來，貼補點家用。"
"謝謝嬸。"陸塵接過衣裳，彎腰鞠了個躬。
李嬸看著他瘦小的身影，又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陸塵抱著衣裳回了家。母親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擇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回來啦。"
"嗯。"
陸塵把衣裳放在院角的木盆里，走到母親身邊蹲下，幫她一起擇菜。母親的手很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很高。
他看著那雙手，喉嚨有些發緊。
"娘。"
"嗯？"
"您的藥快吃完了，我明天去鎮上再抓一些回來。"
母親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不用，娘好多了，那藥貴，別花那個冤枉錢。"
"不貴。"陸塵騙她，"上次抓的藥還剩幾文錢，夠再抓兩副的。"
母親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拆穿他。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指尖冰涼："小塵，苦了你了。"
陸塵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擇菜。他沒有告訴母親，其實家里的錢早就花光了。上次抓藥的錢是鄰里你三文我五文湊的，他已經不好意思再開口了。
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明天他打算去鎮上碰碰運氣——聽說鎮上的藥鋪可以賒賬，他想去問問。
天快黑了。
陸塵生火做飯，煮了一鍋稀粥，切了兩塊腌蘿卜，又把昨天摸到的那條小黃魚蒸了。母子倆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吃了晚飯。
飯后陸塵洗了碗，母親早早就躺下了。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海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咸腥味。遠處的海**一陣一陣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呼吸。
他伸手從衣領里掏出一根紅繩，紅繩上拴著一枚小小的貝殼——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父親出海前從脖子上摘下來掛在他脖子上，笑著說："這是爹的護身符，靈著呢，送給你了。"
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陸塵攥著那枚貝殼，貝殼的邊緣磨得很光滑，貼著掌心微微發涼。
他想起了中午劈柴時那種"提前知道"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試圖再抓住那種感覺，但什么也沒有。腦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海**從遠處傳來。
算了，可能是他太累了。
他正準備回屋睡覺，忽然感覺指尖微微發燙。
不是被火燒的那種燙，是一種很奇怪的、從骨頭里透出來的溫熱。那溫度從指尖往上蔓延，路過手腕時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撥了一下，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塵猛地睜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什么也沒有。
"怪了……"
他嘟囔了一句，起身回屋。躺到床上，卻沒有馬上睡著。他盯著屋頂那條被煙熏黑的橫梁，想著今天那兩次"預知"的畫面。
如果那不是幻覺……
如果他真的能提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可他為什么會這樣？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窗外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的思維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飄散。他想，如果明天去鎮上真的找到了藥，母親的病會不會好？如果好了，他們能不能回到父親還在時的日子？
他苦笑了一下。回不去的。他知道。
但他可以往前走。
那一瞬間，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這次不是畫面，是一種強烈的直覺。他"知道"自己明天會在路上遇到什么人，那個人會改變一些事情。
具體是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黑暗中有人劃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熄了。陸塵睜大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房梁，心跳得有些快。
這是**次了。三天之內，**次。
一次是半夜，兩次是白天，一次是現在。這些"預知"來得毫無規律，內容也毫無聯系。但他隱約覺得，這不是巧合。
他右手在被窩里攥了攥拳，又松開。
明天去鎮上，也許不只是為了買藥。也許……也許他能找到一些答案。關于自己身上這些奇怪的"感覺"，關于那些閃過的畫面，關于為什么他會"知道"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沒有人可以問。母親不行，村里的人更不行。他們只會覺得這孩子腦子出了問題。
他只能靠自己。
夜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一絲涼意。陸塵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得去鎮上。不管怎么樣都得去。
（本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