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是被渴醒的。
喉嚨干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刺辣辣的疼。
他睜開眼。天花板正上方，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縫橫在那里——那是他小時候拿玩具卡車，在床上跳著往上一砸，磕出來的。
趙承整個人定住了。
心跳猛地加速，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肋骨內側擂鼓。
他認識這道裂縫。
但這不可能。
這套房子，早就被母親賣了。賣了給他湊錢結婚——準確說，是湊一套婚房。
母親的原話是：結婚總不能住這種地方吧，幾十年的老破小二手房，拿出去叫人笑話。
他慢慢舉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咚。咚。咚。
是真的心跳。他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感真實而清晰，從皮肉一直傳到神經末梢。
是重生了嗎？
腦子像剛從一場長得沒邊的夢里被撈出來，夢里的一切還歷歷在目，但睜眼一看，人卻躺在了一個既眼熟又陌生的地方。
客廳的燈沒開。
窗子外面的天色，正卡在黃昏與黑夜之間那一小段模糊的時間里。灰蒙蒙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空氣里飄著一股味道——舊沙發的皮革味，茶葉受了潮的霉味，還有廚房那邊隱隱約約透過來的一絲煤氣味。
這味道，像是**鎖孔的鑰匙。
咔嗒一聲。
記憶涌了進來。起初是一滴，接著兩滴，隨后連成片，再然后整個人被卷了進去。
最先想起來的是一個聲音。
“……彩禮三十八萬八，一分都不能少。”
語調平而冷，像菜市場攤主報菜價。
畫面跟著聲音浮上來了——公司消防通道的樓梯間，墻壁的涼意透過襯衫貼在背上，膝蓋上擱著一份沒吃完的盒飯，菜湯浸爛了紙盒底，帶著油漬蹭在褲子布料上。
滴……滴……
他皺皺眉，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屏幕頂端信號是滿的。
“我沒跟你計較錢，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類似的句子，她放到別的相親對象身上，大概也講過許多遍。
差不多一樣的語調，差不多一樣的停頓，但都落在“算什么”這三個字上面，好像所有人都事先背過同一版臺詞。
系統激活，滋滋——
電流雜音。
他以為是信號串了線，拍了兩下手機，站起來換了個地方。
但那聲音沒停。后來他才想明白——那聲音不是從手機里傳出來的。是直接在腦子里響的。
“還有，**想買那套婚房，得先過戶到我名下，我爸**意思。”
每個字都正好踩在他能扛住的邊界上。
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
……已激活。
電子音，冷淡，機械。
像是電梯報樓層，又像醫院叫號。
他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兩個字：系統？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女人的嗓音一下子尖了起來。
……已激活。
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語調。趙承到現在都記得自己那會兒的納悶——真是系統的話，怎么翻來覆去就會說這一句？
“趙承！你個窩囊廢，難怪三十好幾了連個看得**的女人都沒有！”
罵聲又尖又刺。
擱在平常，他大概已經開始忙不迭地道歉了，語速快，姿態低。
可那一瞬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個聲音拽走了。
加載完成，祝您……愉快。
然后呢？
沒有光幕彈出來，沒有屬性面板，也沒有新手大禮包。
什么都沒有。
合理安排時間，注意自我保護。
謹防……沉迷，嗞嗞嗞嗞——
末尾那段雜音，像是便宜音箱接觸不良時的電流尖叫，響了一瞬便徹底安靜了。
后來他查過語音，對著手機的每一條系統通知，一個一個對。
最后得出了一個結論：
滴……滴……——藍牙斷連提示音。那副廉價耳機左耳接觸不良，壞了都快一個月了。
系統激活，滋滋————電流串擾。
……已激活。——語音助手權限彈窗，他連內容都沒看，隨手按了“同意”。
加載完成，祝您……愉快。——語音助手的啟動歡迎語。
合理安排時間……——青少年防沉迷健康提示。
手機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個角，裂紋像一張咧開的嘴。
他蹲在馬路牙子上，盯著那碎角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出來。
在所有可能的解釋里，這個最合理。也最**。
哪有什么系統。
不過是一個被生活壓到喘不過氣的男人，把耳機里的電流雜音聽成了神的聲音。
他嚼著嘴里的飯，一下一下機械地咽著，實話實說，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家現實一點，有什么毛病呢？大家都到了這把年紀，結婚生娃，難道還能是為了什么山盟海誓？
又或者，還指望來一場什么樣的相遇——像小說里那種，圖書館后座的女生，把一封情書夾進他假裝讀得入迷的《百年孤獨》里面。
泛黃紙頁上，鋼筆字被水漬暈開：“想和你虛度時光，比如低頭看魚。”
別開玩笑了。湊在一起過日子罷了。
他只是轉不過彎——兩邊明明都是奔著“湊合”去的，憑什么她就能把條件一條一條理直氣壯列出來？
憑什么他就活該像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東西，被人翻來覆去地打量，還得賠著笑說“是是是，您說得對”？
掛掉電話，他沿著馬路一直走。
不想回家。不想走進那間空蕩蕩的出租屋。不想看見鏡子里那個三十多歲、一無所有的自己。
走著走著，走到一處建筑工地邊上，圍墻上拉著一道紅底白字的**——勞動的人最可愛。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左右瞄了兩眼，沒人。
他拉開拉鏈，對著墻根撒了一泡尿。
尿液砸在浮土上，洇出深色的一小圈。
提上褲子，忽然有點想笑。
勞動的人最可愛。
那他自己呢？一個月加班、調休，月薪三千塊，連一份彩禮都湊不齊的社畜，算不算“勞動的人”？
可愛不可愛？
天色沉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這樣的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熬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