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無聲，藥爐里的水卻咕嘟著，像有人在底下低聲哭。謝昭蹲在攤前，用竹片刮去陶罐外的焦痕，指節(jié)凍得發(fā)青，卻沒戴手套。白狐蹲在檐角，尾巴卷著半截染血的劍穗，毛尖沾著雪粒，一動不動。
藥攤在鎮(zhèn)口，三張破桌，兩盞油燈，燈油快見底了，燈芯結(jié)了炭，火苗晃得像要斷氣。攤上擺著七味藥，每味都貼著紙條，字跡工整，卻無一標(biāo)價。過路的販夫走卒只當(dāng)是窮大夫賣些安神散，沒人知道，那“安神”二字底下，是能壓住七日不眠的斷情草。
夜半三更，風(fēng)突然停了。
破廟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木門被踹開，接著是孩子的抽泣，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什么。謝昭沒抬頭，只把最后一勺藥渣倒進(jìn)灰甕，蓋上木蓋。她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斗篷，袖口磨出了線頭，一縷一縷，垂在腕邊。
白狐跳下檐角，輕得像一片雪，落在她腳邊，叼著那截劍穗，沒動。
她沒看它，只朝破廟走去。
廟門半塌，火把插在泥地上，燒得正旺。三個黑衣人圍住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縮在神像后頭，手里攥著半塊干餅。刀光閃了三次，沒砍中人，卻劈碎了供桌一角。
謝昭拔劍。
動作沒聲，劍出鞘時連風(fēng)都沒動。一式“霜落無痕”，劍尖輕點(diǎn)，三柄刀同時斷成兩截，刀刃墜地，發(fā)出鈍響。劍尖沒入地面三寸，血珠從刃上滑落，滴在雪里，沒化，凝成一點(diǎn)暗紅。
她沒看人，也沒問話。轉(zhuǎn)身要走。
暗處有人動了。
沈燼從梁上落下，沒踩響一片瓦。他穿著灰燼樓的玄衣，領(lǐng)口繡著半朵燼紋，左肩有舊傷，結(jié)了疤，像被什么燒過。他手里握著一柄斷刃，刃口缺了三寸，卻寒得像冰窟里撈出來的。
他站定，斷刃直指謝昭咽喉。
“帶玉簪的女子。”他聲音啞，像砂紙磨過鐵。
謝昭沒停步，也沒回頭。
斷刃與她劍尖相觸。
火花沒響，卻在兩人之間炸開一道無形的裂痕。沈燼猛地捂住頭，血從耳角滲出，順著脖頸流進(jìn)衣領(lǐng)。他跪了一瞬，膝蓋砸在雪地上，沒喊，沒叫，只是咬緊牙，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喘。
謝昭終于停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劍尖。血珠還在，沒滴完。
白狐不知何時到了沈燼腳邊，叼著那截劍穗，輕輕一拋，塞進(jìn)他衣襟。動作輕得像風(fēng)，卻讓沈燼渾身一顫。
謝昭轉(zhuǎn)身，走遠(yuǎn)。
她沒回頭，但左腕的舊疤，裂開了。
淡藍(lán)的血絲，從皮下滲出，像藤蔓，沿著經(jīng)絡(luò)緩緩爬升，沒入袖口。她沒看，也沒止血。血在布料上暈開，像墨滴進(jìn)水，無聲無息。
廟里，三個殺手癱在地上，沒死，但手臂全廢了，筋脈像被冰封過，一碰就斷。孩子們哭著撲出來，抱住了謝昭的斗篷角。
她沒低頭，只從袖中摸出一包藥，放在地上。
“明天午時，去鎮(zhèn)西**，說‘霜降’，他們會給你們熬藥。”
說完，她走了。
雪又開始落。
沈燼跪在原地，手伸進(jìn)衣襟，摸到那截劍穗。血跡未干，針腳細(xì)密，是女子的手藝。他盯著它，腦子像被鐵釘釘住，記憶碎片翻涌——火，哭聲，一個背影，一縷白發(fā)，還有……簪子。
他猛地攥緊，指甲掐進(jìn)掌心。
血，從指縫滲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
他只知道，這截劍穗，他認(rèn)得。
藥攤前，油燈滅了。
謝昭沒回去。她站在鎮(zhèn)外的枯樹下，抬頭看天。雪落得更密了，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針，扎在臉上，不疼，只是冷。
白狐蹲在她肩頭，舔了舔她腕上的血痕。
她沒躲。
遠(yuǎn)處，一盞燈籠晃過來，是陸棲。
他穿著破棉襖，靴子沾滿泥，左手攥著一枚銅鈴，鈴舌斷了，響不了了。他沒走近，只站在十步外，盯著她腕上的藍(lán)血。
“你用的是‘天霜七式’。”他說。
謝昭沒答。
“我妹妹臨死前，攥著一縷白發(fā)，和你的一模一樣。”他聲音低，像怕驚醒什么，“你若無辜，為何用她的針？”
他袖中，那枚銅鈴，無聲裂成兩半。
謝昭終于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恨，沒怒，沒悲，只是……很累。
她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陸棲沒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雪幕里，手里捏著半截斷鈴，指節(jié)發(fā)白。
廟里，沈燼站了起來。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劍穗，又摸了摸斷刃——刃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xì)紋，像被什么輕輕劃過。
他低頭，看見自己掌心，一道新傷，形如劍痕。
和謝昭腕上的，一模一樣。
他忽然笑了，笑得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雪上。
“我殺的是誰？”他問。
沒人答。
風(fēng)卷著雪，吹過破廟的殘柱，吹過藥攤的空爐，吹過枯樹下那串未干的腳印。
白狐蹲在檐角，叼著最后一片雪，不動。
爐灰里，一縷藍(lán)煙，緩緩升起來。
像誰，輕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