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攝影棚的燈管還亮著一盞，嗡嗡地響，像垂死的蟬。沈燼站在三腳架后，沒看監視器，只盯著姜綰的瞳孔。她穿著那件被資本定調為“月光白”的連衣裙，頭發一絲不亂，嘴角掛著練習過三百二十七次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正被直播，也不知道鏡頭里那張臉，是AI用她過去七百三十二條視頻剪輯拼出來的贗品。
“念。”沈燼說。
姜綰沒動。她眼睛盯著前方，像在看一堵不存在的墻。
“念你日記里那句。”他聲音低得像從地縫里滲出來的，“‘他們讓我笑，但我恨所有閃光燈’。”
她嘴唇動了動，沒聲音。然后，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她開口了，語調平得像念稿：“他們讓我笑，但我恨所有閃光燈。”
話音落，鏡頭緩緩右移，掃過她身后的衣柜。門沒關嚴，一條皮質封面從縫隙里滑出，啪地砸在地板上。是本日記。封面燙金褪了，只剩“T.W.”兩個字母還勉強能辨。
沈燼沒撿。他關了直播。
屏幕黑了。攝影棚里只剩燈管的嗡鳴和陸驍急促的呼吸。
“**。”沈燼說。
陸驍坐在操作臺前，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抖得像風里的紙片。他左手壓著右腕，指節發白。他女兒的藥費賬戶剛被凍結，短信在口袋里燙著——“你女兒的MRI報告，明天更新。”他沒回，也沒哭。他只是把緩存文件拖進回收站，點了三次“永久刪除”。系統提示：已清除。
可他沒刪**緩存。
他不知道自己漏了什么。
直到他點開最后一幀——姜綰的瞳孔反射里，映著一個人的側臉。不是沈燼。不是攝影棚的任何人。是許昭。她站在監控室的玻璃后，穿著米色風衣，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鉆戒，正反射著冷光。
陸驍的手停了。他盯著那張臉，喉嚨里滾出一聲啞氣。他沒動，沒說話，只是把電腦屏幕轉向墻，然后用袖口擦了擦汗濕的額頭。他擦了三遍，才把鍵盤上那點水痕抹干凈。
沈燼轉身離開，沒問。他從不問。
陸驍沒追。他只是從抽屜里摸出一瓶藥，倒出兩粒，干咽下去。藥瓶底刻著“C-7”。他盯著那兩個字母看了十秒，然后把瓶子塞回原處。瓶蓋沒擰緊，漏出一點**，落在他鞋尖上。
他沒撿。
攝影棚外，風卷著碎紙片從門縫鉆進來。一張被撕掉一半的宣**貼在墻角，上面是姜綰的笑臉，配文：“**如初，不負期待。”
沈燼走下樓梯，沒開燈。他踩過地上散落的膠片，每一步都像踩在舊傷上。他沒回頭。他知道陸驍還在那兒，知道那幀反射還在，知道許昭看見了，也知道——有人在等。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門把手是銅的，銹了一半。他摸了摸，沒開門。
他轉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秦野的字跡：“你女兒的病，不是意外。”
他沒看是誰寫的。他只是把紙條折了，塞進鞋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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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綰的日記本，被丟在攝影棚后巷的垃圾桶里。
垃圾堆里有半瓶礦泉水、三張用過的化妝棉、一包撕開的布洛芬，還有一只斷了跟的高跟鞋。日記本被壓在最底下，封面沾了油漬，內頁卻干干凈凈。每一頁都寫滿字，字跡細密，像螞蟻爬。
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蹲在垃圾桶邊，戴著手套，用鑷子把日記本夾出來。他左臂纏著繃帶，從袖口露出的皮膚上，有幾道舊疤，像被刀刻過。他沒看內容，只是把本子塞進防水袋，拉上拉鏈。
他叫秦野。
他沒去報警，沒發微博，沒聯系任何媒體。
他只是走到巷口，打開一輛舊款豐田的車門，把日記本放在副駕。車窗貼著一張紙，字是手寫的：“你女兒的病，不是意外。”
他沒關車門，任風灌進去。紙條被吹得翻了一頁，露出背面——是陸驍女兒的MRI報告編號，和姜綰日記第一頁的水印，一模一樣。
他發動車子，開走。
后視鏡里，攝影棚的燈，終于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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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在MCN總部的會議室里，盯著屏幕上瘋傳的片段。評論區炸了。
“姜綰瘋了吧？”
“這真的是她？”
“有人扒到她日記了！”
她沒說話。她關掉所有窗口，鎖上房門，走到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鑰匙是老式的，銅的，帶著體溫。她打開，取出一支錄音筆。銀灰色，邊緣磨得發亮，是五年前沈燼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按下播放鍵。
電流聲。
她又按了一次。
還是電流聲。
她盯著錄音筆，手指慢慢收緊。她記得那天，他說：“如果有一天我被毀了，別信他們說的，信你記得的。”
她記得他笑的樣子。記得他把錄音筆塞進她手心時，指尖是涼的。
她調出協議編號，輸入系統。匹配結果彈出：T.W.-0013。
她愣了三秒。
然后，她打開電腦，點開自己的加密文件夾。里面存著沈燼的舊采訪、他演過的每一部劇的分鏡、他寫給她的每一封未寄出的信。她一個一個，點刪除。
系統提示：確認刪除？
她點了“是”。
最后一個文件夾彈出，標題是：“燼，別走。”
她沒點。她只是把光標懸在上面，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她關了電腦。
她沒哭。
她只是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外面是城市夜景，霓虹閃爍，廣告屏上正循環播放姜綰的新代言——“純凈如初，為你心動。”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沒看。
直到三分鐘后，她才低頭。
微信提示：周硯之關注了你。
她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點開。
窗外，風刮過樓頂的廣告牌，發出低沉的嗚咽。
桌上，那支錄音筆，靜靜躺著。
電池，還剩百分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