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顆毒丹------------------------------------------，許臨川剛剛死過一次。，下一瞬，潮濕的苦腥味便灌進鼻腔。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指節像鐵鉗。“第三顆。”，袖口繡著一只赤銅藥鼎，“吞。或者我替你剖開喉嚨塞進去。”。。，離自己三步。兩名藥役守著鐵門，手里都有棍。自己的雙腕鎖在石椅兩側，右肋每吸一口氣都像有斷骨往肺里扎，胃里則燒著一團摻了冰碴的火。，瘦得只剩筋骨，淬體二重。。屬于原主的記憶正從劇痛里往外翻：西砂洲，濟砂藥會，試藥奴，鄭桐。。。，凌晨四點，搶救室里一連送進七名車禍傷員。他替最后一個年輕人按住出血點，**時手還在抖。回家路上，失控的貨車撞穿護欄，白光撲滿擋風玻璃。再睜眼，監護儀變成了銅漏，消毒水味變成藥渣和血混在一起的腥氣。。，細砂已經落下三成。鄭桐每隔一段便看一次漏口，這里的倒計時比任何答案都可靠。，第二顆讓血發燙。活過兩輪，才有資格吞第三顆。所謂資格，只是能多活幾個時辰。
石室里連他共有六名藥奴。
左側的魁梧男人缺了半只耳朵，藥奴牌上刻著“丁七”；靠墻的少女嘴唇青白，指甲縫里還留著藥鋪常用的朱砂；一個灰發老匠、一個胸口起伏極淺的瘦漢，以及最里面那名腹部已經脹起的中年人。
六個人，只有兩只水碗。
室內也沒有窗。唯一的鐵門朝北，門上開著一只巴掌大的觀察口；中央銅爐接著六條細管，分別通向六把石椅。爐旁散著幾張已經發黑的草席，邊角沾有洗不掉的暗色。墻腳那道送藥槽太窄，成年人連肩都過不去。
出口、守衛、時間，一樣都不站在他們這邊。
鄭桐在等他反抗。
許臨川張開嘴，把藥吞了下去。
藥役愣了一下。
“倒識相。”鄭桐松開手，轉身在試藥簿上落筆，“甲組三人，丁七、石六、壬九。乙組三人，柳芽、俞四、峭二。封水，一炷香后看反應。”
壬九，是許臨川這具身體的編號。
鐵門合上，銅鎖落死。兩只水碗也被藥役用木鉤拖了出去。
唐七——那個缺耳男人——盯著許臨川，嗓子發啞：“你搶著投胎？”
“想活。”
許臨川閉上眼，數自己的心跳。
十九次時，舌根發麻。
四十七次，胃里的寒意往下沉。
七十三次，昨夜殘留的熱從腹側往上沖，像一條燒紅的鐵線鉆進血管。
第三顆藥的麻意沒有立刻追著熱走。它繞開胸口，先攀上頸側。許臨川抬了抬左手小指，還能動；右手小指卻遲了半拍。
三股藥性，發作順序不同。
他的意識里沒有藥名，也沒有任何現成答案。只有冷、熱、麻，沿著這副身體走過的軌跡，清楚得像監護儀上的三條波形。
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知道，最先出問題的不是胃，而是呼吸。
“都別躺平。”許臨川睜眼，“背靠墻坐起來，慢吸快吐。手腳還能動的，先動腳趾。”
柳芽看向他，眼神里全是戒備：“鄭桐說亂動會催死。”
“他要看的就是誰先死。”
許臨川用腳后跟抵住地面，一點點把身體撐直。右肋的疼沒有減少，反而隨著動作往背后擴散。他停了一息，確認沒咳血，繼續。
唐七罵了一句，卻還是把最里面的石六扶了起來。
石六的肚子硬得像鼓，皮膚泛著不正常的蠟黃。許臨川只摸了一下他的手腕，心便沉了。
脈快，弱，間歇亂跳。腹脹不是今天才有，眼白也早已發黃。這個人的臟器恐怕在前兩輪試藥前就快撐不住了。
“我呢？”唐七問。
“你現在最危險的是胸口發悶。開始喘不上來就敲地，別硬扛。”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也在悶。”
許臨川說完，喉頭驟然一緊。
那股麻意終于壓上了呼吸。胸廓明明抬起，氣卻只進去淺淺一層。他強迫自己縮短吸氣，快速吐凈，再去觀察其他人。
柳芽雙肩在顫，能回答；老俞額頭冒汗，神志清楚；阿峭本就肺弱，此刻嘴唇已經發紫；唐七呼吸粗，卻還有力氣。
先救阿峭。
許臨川挪過去，一掌抵住阿峭的背，讓他身體前傾。
“跟著我。別搶氣，先吐。”
阿峭本能地大口吸氣，越吸越亂。許臨川捏住他的肩，短促地敲了兩下，等他看過來，才重新示范。
“吐出去。現在。”
第一口、第二口。
阿峭喉間發出拉風箱似的聲音，到**次，胸口終于沒有繼續往下陷。
石六忽然抓住許臨川的腳踝。
“救我……”他的手并沒有多少力氣，指甲卻幾乎摳進皮肉，“你能看出來，對不對？你也救我。”
許臨川蹲下去，再次摸他的脈。比剛才更亂，腹部硬脹已經頂到肋下，呼出的氣帶著腐甜。這里沒有切開引流的器具，沒有能支撐臟器的藥，更沒有一個安全的操作環境。
說“能救”很容易。
代價只需要石六來付。
“我先讓你能喘。”許臨川將草席卷起，墊高他的上身，“但你病得最久，我現在沒有辦法治根。你若還能說話，告訴我前兩顆藥什么時候發作。”
石六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卻沒有松手。
“第一顆……半個時辰。第二顆，天亮前。鄭桐給過我一口甜水，喝完肚子就脹。”
甜水。
許臨川記下這個信息，把他的腰帶放松一格。眼下能做的只有減少束縛、維持氣道和繼續觀察。他沒有把有限的時間都壓在石六身上，起身又去看柳芽。
柳芽的手指已經能屈伸，說明麻意還沒有完全壓住神經。老俞出汗最多，卻能準確復述發作時間。六個人的反應不同，鄭桐卻給了同樣的劑量。
這不是治病。
他在找能把幾種藥壓到一起的配比。
鐵門外傳來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鄭桐一直在聽。
“壬九。”他隔門問，“你以前學過醫？”
原主沒學過。
許臨川沒有回答，只問：“第三顆里加了什么？”
門外安靜半息。
“還會問藥，看來劑量不夠。”
小窗打開，一根細銅管伸了進來。鄭桐轉動管尾，六點暗紅藥液同時彈出，準確落在六人肩后。
皮膚先涼，隨后像被烙鐵按住。
追蹤藥印。
原主記憶里，這東西能讓逃奴走不出十里。
“甲組今晚開腹，乙組留到明早。”鄭桐道，“誰能活到那時，我給誰解藥。”
小窗重新合上。
門外卻沒有立刻響起腳步。
許臨川看向觀察口下方。那里有三個極細的小孔，正對唐七、石六和自己。鄭桐把他們分組，不只是為了記錄先后，也是為了讓甲組互相看見死亡、乙組卻看不清甲組的處理。
“別再說每個人的反應。”許臨川壓低聲音，“他在聽。”
老俞會意，抓起地上一只空鐵環，故意一下下砸墻。唐七跟著咳罵，遮住柳芽報數的聲音。阿峭不能大喊，便用指節在石面敲：一下表示尚可，兩下表示加重，連敲表示喘不過氣。
簡單，粗糙。
至少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不再把所有反應白送給門外的人。
鄭桐也沒有被幾聲亂響騙走。
銅爐連接六把石椅的細管依次輕震，每次只開一條。第一管送入少量辛煙，唐七立刻咳了兩聲；第二管對著石六，他幾乎沒有反應；第三管輪到許臨川，麻住的喉頭被辛氣一激，呼吸頓時亂了半拍。
門外筆聲重新響起。
聽不清暗號，鄭桐便逐個改變刺激，用咳嗽與呼吸自己取數。他甚至把石六那一組的辛煙減半，避免最虛弱的試體提前死掉。
許臨川立刻把手按上第三根細管，示意其余人別替自己回應。
他們遮掉的只是互相報數，沒能讓鄭桐失去觀察。
對方不輕敵。
下一輪若還想活，必須拿到水、打亂給藥順序，或者離開這間牢。
銅漏里的細砂又落下一格。
從吞下第三顆藥起，已經過去半炷香。他們爭到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鄭桐下一步加量的時刻拉近。
唐七咬著牙去撞鎖鏈，鐵環只發出一聲悶響。藥印隨血流發熱，他的力氣很快散了。
許臨川卻盯住石室中央那只半人高的銅爐。
銅爐用來溫藥，爐底壓著一塊焦黑的東西。方才六點藥液落下時，爐火明明滅了一瞬，那塊黑石卻亮起一條極細的紅線。
他體內的三股藥性也在同一刻改變了方向。
寒往下，熱往上，麻意朝骨縫里鉆。互相沖撞，卻沒有立刻合成致命的一股。
許臨川撐著地，向銅爐挪近半步。
紅線又亮了一次。
像一顆燒焦多年、本該死透的心，隔著爐壁，跟著他的脈搏跳了一下。
咚。
這一次，石室里所有人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