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里的摸底**------------------------------------------，林知夏踩著點沖進校門的時候，左手舉著半杯沒喝完的豆漿，嘴里叼著最后一根油條，書包拉鏈只拉了一半，數學卷子從縫隙里探出個頭，風吹過來嘩啦嘩啦地響。，第三聲。，遲到了。，高二是重新分班后的第一場摸底考，蔣志明那家伙上周五班會課拍了三次桌子——"遲到者一律取消**資格，直接記過處理"——蔣志明是他們七班的新班主任，剛畢業兩年，可惜嚴肅得像個四十歲的老頭。，把剩下的半個往嘴里一塞，拔腿狂奔。，她得穿過中心廣場，繞過那座全校最有名的噴水池，再上三層樓。她算過，如果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砰——"。，腳尖絆住了什么，書包飛了出去，豆漿潑了一臉，油條渣嗆進嗓子眼，她手忙腳亂地在空中抓了兩下，什么都沒抓住，然后——"嘩啦！"。，剛好到她腰，但問題是整個中心廣場全是人。剛考完第一場的高三學長學姐們三三兩兩從教學樓里出來透氣，此刻起碼有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空氣安靜了整整兩秒，然后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笑聲。，頭上頂著一片不知道哪個年級丟進去的枯樹葉，豆漿順著劉海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校服外套半邊泡在水里，書包在池子邊緣漂著，里面的卷子全濕了。。"沒事，"她抹了一把臉，對著圍觀群眾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天太熱了，降降溫。"
旁邊有個學姐笑得蹲在地上，豎了個大拇指："妹妹心態好。"
林知夏從水池里爬出來，渾身滴著水往階梯教室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池邊漂著的書包撈起來，水嘩啦啦地流了一路。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開始還有三分鐘。
夠了。
她沖進階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椅子都來不及拉，直接一**坐下去，水漬瞬間在椅子上洇出一**深色。監考老師皺眉看了她一眼，到底沒說什么，把卷子發了過來。
數學。
她看了一眼第一道選擇題，函數定義域，熟悉又陌生。那些符號像在紙上跳舞，每一個她都認識，湊在一起就是看不懂。她的筆尖在草稿紙上戳了又戳，最后選了C——因為上一題她選了*，再上一題選了A，按照"三長一短選最短"的老規矩，這題該C了。
兩個小時過得又慢又快。
交卷的時候她的卷子還帶著水汽，墨跡暈開了幾處，最后的大題空白了一**，她只在"解"字后面畫了一只小小的烏龜。
走出階梯教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大了，她濕透的T恤被風吹得有點涼。宋晚棠從隔壁考場跑出來，看到她這副尊容，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
"你……下河了？"
"噴水池，"林知夏把書包里的水往外倒，"踩到一盒牛奶，誰**把早餐奶扔地上了。"
宋晚棠從包里抽出紙巾遞給她，邊笑邊擦她頭發上的葉子："你可真行，開學第一天就名震全校，我剛出來聽見好幾個人說那個掉水池里的女的。"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林知夏把濕掉的劉海往旁邊一撥，"遲到可是要記過的，跳河我也得進考場。"
"考得怎么樣？"
"還行。"
宋晚棠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她們倆從初中就認識，"還行"是林知夏的萬能答案。初一考年級第三的時候說"還行"，初三掉到兩百名的時候也說"還行"，現在高二了，還是"還行"。
成績三天后就出來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蔣志明抱著一沓成績單走進七班教室，表情復雜得像剛吃了一整顆檸檬。他把成績單往***一拍，目光精準地鎖定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知夏。"
全班四十多號人齊刷刷回頭。
她正趴在桌上畫一只兔子的耳朵，聞言慢吞吞地抬起頭，嘴里還叼著筆帽。
"來我辦公室一趟。"
走廊里安靜得只有她的腳步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白色帆布鞋左腳還留著噴水池的泥印子，洗了三次都沒洗干凈。
蔣志明的辦公室在二樓拐角，門沒關。她敲了兩下，里面說"進"。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臺上那盆快死的綠蘿，第二眼是蔣志明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坐下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
"摸底考成績出來了，"蔣志明把一張成績單推到她面前，"年級排名第487。"
全年級一共493個人。
林知夏盯著那個數字，眨了眨眼，然后點了下頭："哦。"
"哦？"蔣志明深吸一口氣，"林知夏，你知不知道這個成績意味著什么？高二分班按期末考成績重新排，你這個分數連普通班都待不住，要掉到后面那個平行班去，那個班的本科率去年是——"
"百分之三。"林知夏接話，"我知道。"
蔣志明噎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生，她低著頭，兩只手的手指絞在一起，校服袖子有點長，把半個手掌都蓋住了。頭發還是濕的，那天掉水池之后好像就沒好好吹干，發尾有一點點卷。她說"我知道"的時候聲音很平，沒什么起伏，像早就料到會這樣。
他忽然有點不忍心繼續說了。
"我找你來不是罵你的，"他換了個語氣，把成績單收了回去，"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學校有個一對一幫扶計劃，成績好的帶成績弱的，互幫互助。我給你找了一個人，你愿不愿意試試？"
"誰??？"
"一班的。"
"一班？"林知夏終于抬起頭了，"年級第一那個班？他們能有空搭理我？"
蔣志明沒回答，只是往門口看了一眼。林知夏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
門框邊靠著一個男生。
很高，比她高了大半個頭，白色校服襯衫的袖口整整齊齊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電子表。頭發很黑，劉海不長不短剛好到眉尾，眉尾有一顆很淺的痣，眼睛是那種單眼皮，看人的時候沒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著，手里捏著一樣東西。
她愣了一下——那東西有點眼熟。
藍白色的塑料外殼，四角都磨圓了，左上角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貼紙，上面用熒光筆寫著"林知夏"三個字。
是她掉在噴水池邊的校牌。
男生走進來，把校牌放到蔣志明桌上，然后目光轉向她。
他看了她大概兩秒鐘，然后嘴角動了一下。那不能算笑，就是嘴角的線條稍微松了那么一點，像冰面上裂了一條極細的縫。
"林知夏，"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夏天教室后面的空調出風口，"原來你長這樣。"
她懵了。
這人誰??？一班的學霸，她以前在走廊上遠遠見過幾次，但從來沒說過話。他怎么知道她叫什么？校牌上寫著呢，廢話。
不對——她低頭看了看那張校牌。那是初三拍的，照片上她留著齊劉海，臉比現在圓一圈，笑起來左邊有顆虎牙。她高二開學前把劉海剪短了，現在露著眉毛，和照片上差別還挺大的。
他憑什么說"原來你長這樣"？他應該只看照片認不出她才對。
"這位是陸時晏，"蔣志明在旁邊介紹，"一班這次年級第一，總分比你高了……呃，"他低頭看了一眼成績單，臉上抽了一下，"比你高了387分。"
林知夏："……"
"我跟你商量的事就是這個，"蔣志明把成績單折起來，"陸時晏同學主動申請參加幫扶計劃，指定幫扶對象填的是你。你要是沒意見，明天開始你就搬到一班去，坐他旁邊，他每天抽時間給你補課。"
"等等，"林知夏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的一聲，"蔣老師，我不用——"
"協議我帶了。"
男生開口了。
他從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A4紙，展開來，平鋪在蔣志明桌上。林知夏湊過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的打印體，排版像一份正式合同——
"《同桌互助協議》，第一條，甲方（陸時晏）需協助乙方（林知夏）完成每日基礎習題不低于三道，乙方需配合甲方在當日22:00前提交錯題訂正……"
她往下看。
第二條，第三條，**條……課間打水、食堂占座、午休時間借用圖書館自習位，甚至連"乙方每周需攝入水果不少于三次"都寫了進去。
一共四十七條。
她目瞪口呆地抬起頭，看見陸時晏正看著她，表情依然淡淡的，但食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林知夏目光掃到紙的最下方——甲方簽字欄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陸時晏"三個字寫得跟印刷體一樣齊整。而乙方簽字欄空著，正等著她。
"我……"她張了張嘴。
"拒絕也可以，"陸時晏說，伸手去拿那張紙，"我回頭填個**申請就行。"
"**？"
"嗯，"他把紙折好，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學校規定，幫扶人需和被幫扶人同班才能執行協議，你不過來，我就過去。"
林知夏腦子里"嗡"了一聲。
一班的人要轉到七班來？整個七班都是年級倒數的，要是年級第一真轉進來了，蔣志明能高興得當場把辦公桌吃了。而且——她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話的時候表情一點沒變，好像轉班是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圖什么??？"她脫口而出。
陸時晏折紙的手停了一瞬。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蔣志明在旁邊假裝看窗戶外的樹，耳朵卻明顯豎著。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學東西需要有人**才能鞏固，你問題多。"
"我問題多？"
"嗯，"他把折好的協議重新放回桌上，推到她的手邊，"剛才四十七條你只看了三十秒，已經皺了五次眉頭。"
林知夏："……"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看了一眼他，再看了一眼蔣志明。蔣志明終于不看樹了，轉過頭來給她使了個眼色——"快點答應祖宗"。
她咬了咬牙。
"行，"她拿起筆，在乙方那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我簽。但是我先說好——"
她抬起頭想放兩句狠話，卻正好撞上他的視線。
他正在看她。
不是那種隨便掃一眼的看。他的目光落在她簽字時垂下來的那縷碎發上，又移到她虎牙的位置，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他的嘴角又動了那么一下，這次幅度稍微大了一點點，像冰面上那條縫又裂開了一點。
"嗯？"他等她說完。
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算了，"她把筆放下，"沒什么。"
陸時晏把協議折好放回口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
"明天早自習，一班后排，我等你。"
門關上之后，蔣志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癱在椅背上："祖宗可算送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剛簽了字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扇關上了的門。
"蔣老師，"她忽然問，"他什么時候拿到的協議？"
"嗯？"
"那張協議，四十七條，打印的，甲方簽名都簽好了，"她慢慢地說，"他什么時候準備的？"
蔣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撓了撓頭："這個……好像是開學前吧？他上周來辦公室找我說的幫扶計劃，拿出來的就是這張。"
上周。
開學前一周。
那時候林知夏還不認識他，他也應該不認識她。
可他手里有一份寫好了"林知夏"名字的協議，四十七條，細致到連水果攝入量都管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尖，那里還殘留著剛才簽字時筆桿的溫度。
宋晚棠在走廊盡頭等她，看她出來了立刻湊上來："怎么樣怎么樣？老蔣罵你沒？"
"沒罵。"
"那就好——你臉怎么這么紅？"
"熱的。"
"熱？走廊里這么涼你快發燒了——"
"說了熱的。"
林知夏加快了腳步，把宋晚棠甩在后面。她低頭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準備把這事跟閨蜜說清楚，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卻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張協議翻到最后的時候，她好像看到**十七條末尾有什么東西，像是涂改液蓋住了什么字，指甲蓋那么大一小塊。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被涂掉的輪廓，隱約像——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新微信，***備注是空的，只有一個默認的灰色頭像，驗證消息寫著：
"我是陸時晏。協議第三條，今晚十點前提交今日三道錯題。"
她盯著那條驗證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她剛簽了協議的手指有些涼。她深吸一口氣，然后把手機扣在胸口。
跳得有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