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中心那個最熱鬧的路口，紅燈剛跳綠。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緩緩起步。
坡道上突然沖下來一輛泥頭車，輪胎冒煙，直直往小車身上砸。
“砰——”
車子整個飛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圈，才摔在地上。
圍觀的人愣了兩秒，然后炸了鍋。
“撞車了！”
“快打120！”
“車牌80618……那不是李文軍的車嗎？”
“首富的車啊……”
“這還能活？都扁了。”
“老天爺……”
尖叫、驚呼、腳步，全攪在一起。
李文軍覺得腦袋上有東西在流，黏糊糊的，熱得很。
視線一點點變紅。
他不疼。
只是冷。
冷得像是被人扔進了凍庫。
從翻倒的車窗望出去，能看到遠處那棟樓——他親手蓋起來的海城第一高樓。
樓頂那個巨大的屏幕上，正滾著他公司的廣告：
“文軍集團，地產、通訊、物流、餐飲、珠寶、醫藥……做有責任心的企業。”
四十年的商海沉浮，幾百億的身家。
就這么死了。
也好。
躺在床上等死，或者死在醫院病床上，又能怎么樣？
反正也不會有人圍在床邊哭。
他閉上眼。
身體輕了。
耳邊有人在說話，聲音有點像他的律師，但更硬。
“李先生，您確認把全部財產委托給您創立的機構做慈善？”
這事不是早就定好了嗎？
又來問一遍做什么？
“是。”
“您有什么遺憾……”
這話直接戳在他心窩子上。
四十年了。
他年輕時候的叛逆和自私，害死了父親和大哥。
礦難。
老婆帶著兩歲的女兒跑了。
媽瘋了。
那四座墳前面，他跪著扒土，抱著墓碑哭，嗓子都哭啞了。
可無論他怎么喊，他們都回不來了。
他恨不能把自己塞回過去，抽那個游手好閑、不知輕重的渾球幾個大嘴巴。
得讓他明白，眼下抓在手里的才是**子。
否則日后就算賺下金山銀山，也跟條無家可歸的野狗沒兩樣，想起那兩個人，心里就豁開一道口子，冷風往里灌，血一滴一滴往外淌。
這四十年，他把自己當驢使，從早忙到晚，不就是圖個贖罪？圖個忙起來，沒空去琢磨那些破事？
“要說沒遺憾，那是騙人的……”
“行吧。
你這輩子好歹積了點德，賞你一回重來的機會。”
操，說這話，明擺著趁他現在動不了欺負人。
等他出了院，非拿辦公桌上那塊玉石鎮紙，把這小子的狗頭開瓢。
不對。
他平時一張死人臉，對底下人兇得很。
那小子見他跟耗子見貓似的，哪來的膽子在這節骨眼上跟他逗悶子？
越想越不對勁，腦子像生了銹的齒輪，硬要轉就疼得跟炸了似的。
“嘶……真疼……”
李文軍皺了皺眉，悶哼出聲。
眼皮掀開，入眼的是塊破破爛爛的天花板，水漬斑斑，一塊黃一塊黑。
這群人吃干飯的？把他往這種破醫院里塞？！
他張嘴就要罵，話到嗓子眼，卻硬生生卡住了。
墻邊靠著張床，兩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湊合出來的。
上頭躺著兩個人。
大的那個，瘦得跟曬干的白菜幫子似的。
小的那個，縮成一團，像只沒斷奶的瘦貓。
大的把孩子摟在懷里，跟母雞護崽一個樣。
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穿過窗戶上的鐵欄桿，給她們罩了層暖乎乎的、看不清的紗。
顧展顏……
還有他家小點點……
眼淚一下子涌出來，糊了滿眼。
這個場面，他做過無數次夢。
每次剛伸手，人就醒了，躺回那張又貴又冷的床上，被后悔、失望、還有那股子孤單勁兒吞沒，哭得像個**。
李文軍坐起身，輕手輕腳湊過去，伸手摸了摸點點的小臉。
那小臉軟乎乎，熱乎乎，跟剛剝殼的煮雞蛋似的。
這回，他沒醒。
這夢，***美。
“點點啊……”
他喊了一聲，鼻音重得不像話。
那時候他自己都還是個半大孩子，根本不懂怎么疼閨女。
連這么輕聲叫她，都少得可憐。
那個不到一歲的小粉團睜開眼，露出幾顆小米牙，沖他咧嘴，胳膊腿亂蹬，含含糊糊叫了聲。
“粑粑……”
“哎。”
李文軍那顆心，軟得跟泡透了雨的爛泥似的，只想把懷里這小祖宗死命摟住，好好親親那張帶著奶香味的小臉蛋。
孩子還沒等李文軍蹲下，就被人一把搶走了。
“你想干啥？！”
顧展顏死死摟住點點，整個人縮在墻角，瞪著他。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全是不加掩飾的慌張。
果然。
哪怕是在夢里，她也不愿原諒他，連碰一下孩子都不讓。
嘴里那股苦味，一路燒到嗓子眼。
外頭突然炸開一陣歌聲：“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緊接著又***個女人嗓門，透著點電流雜音：“現在是北京時間早上七點，礦務局廣播站開始為您廣播了。”
那腔調一出來，李文軍腦子里像被人猛地撬開一道縫。
東北來的知青，圓臉，愛扎倆麻花辮，念“人”
字的時候總帶點口音。
離開家以后他去了南方，再沒聽過這種廣播腔，早就忘了。
可這夢里的細節，也太**真了。
像游戲里的路人甲都有完整**似的。
太陽穴又開始疼，像有根錐子往里頭鉆。
不對。
這不是夢。
要是夢，這會兒早該醒了。
李文軍扶著腦袋使勁晃了晃。
剛才還糊成一團的視線，現在清楚得能看清墻上每根釘子。
顧展顏頭頂那面墻上，釘著一本手撕日歷。
1980年6月18日，星期三，農歷五月初六。
宜嫁娶、安床、出門，忌動土、掘井。
顧展顏有個毛病，晚上睡覺前一定把當天的紙撕了，第二天睜眼看見的就是新日子。
李文軍心臟猛跳了幾下，嘴唇發麻，渾身雞皮疙瘩一層層往外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黃的背心，又攥了攥手——本來該是皺巴巴的老皮，現在又白又滑。
身體里那股使不完的勁兒，順著血管沖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顫。
那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那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這句話在腦子里來回撞，撞得他眼眶發熱。
他回來了。
真回來了。
回到離家那天。
礦難還沒來，知青返城的風也還沒刮起來，家里的人一個不少。
他還有時間。
李文軍咧開嘴笑了，眼淚卻不爭氣地淌了下來。
喉嚨里堵了太多話，最后只擠出四個字。
“我回來了。”
他想伸手把顧展顏摟住，使勁抱一抱，把這些年的虧欠全揉碎了咽回去。
可顧展顏猛地往后一縮，低下頭，把孩子擋在身前：“別動手，孩子還在，有話好好說。”
聲音抖得厲害，臉本來就白，這會兒更像紙糊的。
左邊那個巴掌印，紅得刺眼。
李文軍的手懸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差點忘了，現在這具身體在別人嘴里就是個爛人。
打老婆、偷東西、喝酒鬧事、耍無賴，礦上沒人不知道他的名聲。
連親戚提起他都搖頭，說這崽子沒救了，技校開除，高中也不要他。
顧展顏怕他，但更恨他。
昨晚喝多了回家，她說了句啥，他腦子一熱，抬手就是一耳光。
她被直接扇趴在地上。
李文軍當時看她一聲沒哭，抱著點點就睡了，還以為打得不重，翻個身就睡著了。
過了一夜，她那張臉腫得跟饅頭一樣。
原來不是不疼，是咬著牙沒吭聲。
他咋能下這么重的手？真不是個東西。
李文軍在心里又罵了自己一句。
剛才那股狂喜勁兒一過，剩下的全是愧疚和心疼。
“是我的錯。”
顧展顏沒搭理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床沿，想往外走。
李文軍趕緊伸手攔住：“再待會兒。”
他怕。
這情況太不對勁了，讓他心里發毛。
萬一她邁出去這道門，他再也見不到她們娘倆，咋整。
顧展顏死死靠著墻，身子往旁邊躲，恨不得鉆進墻縫里。
他以前對她得有多狠，才能讓她怕成這樣。
“別急著走。”
李文軍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以前是我不是東西。
從今往后再不會動你一根手指頭。”
他也清楚，就他干過的那些混賬事，說幾句好話就想揭過去，做夢。
可他還是忍不住一句又一句地道歉。
這么做，他自己心里能好受點。
顧展顏跟沒聽見一樣，臉上沒表情，眼神低垂，只是抱著點點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她習慣了用沉默來應付他的暴力。
之前李文軍不懂，覺得她是瞧不起自己。
每次她這副樣子，他就更來氣，下手也更重。
結果就是讓顧展顏更怕，躲他更遠。
點點被勒得哇哇哭。
顧展顏趕緊松了松手，輕拍著孩子哄。
等她不哭了，才低聲說了句：“我得去食堂打飯。”
“我去。”
李文軍立刻接話。
顧展顏飛快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警惕。
這**，肯定沒憋好屁。
別說讓他去買飯了，就是她把飯做好端上桌，他心情不好照樣掀桌子罵人。
李文軍臉皮發燙：“你晚上帶孩子累。
以后我早起去食堂。”
顧展顏皺了皺眉：“你到底想干嘛？我沒錢。
不用裝模作樣，我真拿不出錢來。”
李文軍低三下四說了一堆好話，人家壓根沒當回事，覺著他還要坑人。
說白了，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也不全怪顧展顏不信他。
這人之前干的那些事，連生活費都從她手上摳走。
昨晚更是拎著家里最后一點錢，拍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