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安七年，三月十七，子時三刻。
周寧蹲在永寧坊的墻根底下，打了個哈欠。牙縫里還殘留著晚飯那碗餿面的味道，面是餿的，湯是涼的，伙計端上來的時候還理直氣壯說"大晚上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他今天是入職巡夜司的第三天。
確切地說，是魂穿過來的第三天。原身也叫周寧，家中排行老三，考了三年書吏都沒考上，被家里塞了二兩銀子塞進巡夜司當了個提燈。在"原身"的記憶里，他是來巡夜司的**個提燈了，上**走尸沒跑掉，**報了個假案挨了板子，他是第三個。
巡夜司缺人缺到什么程度？連他這種考了三年都沒考上書吏的人都能直接入職，司里連個體能測試都沒做，發了一塊木牌子、一盞破燈籠、一句"夜間遇事跑快點"，就讓他上崗了。
周寧搓了搓胳膊。三月的夜風還帶著冬尾巴的寒氣，他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皂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永寧坊這一段巷子他今晚已經來回走了四趟，別說人了，連只耗子都沒見著。
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作為一個前游戲測試員，周寧對"異常"有種近乎偏執的敏感。這城墻根底下的青石板縫里該長青苔的地方干干凈凈，沿街住戶的煙囪沒有一絲炊煙余熱，連坊門口拴著的那條看門狗都一聲不吭。
安靜得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目光掃向巷口那棵老槐樹。白天經過的時候他注意過，樹上至少掛了七八個鳥窩，麻雀嘰嘰喳喳吵得人腦仁疼。可現在樹上空了。
鳥窩還在，但鳥沒了。不只鳥沒了，連樹葉都不動一下。三月的風雖不大，但也不至于一點聲響都沒有。
周寧的左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盞燈籠。他沒點燈，巡夜司的規矩是"無事不點燈，點燈必有事"，那蠟油金貴，點完一盞得自己掏錢買新的。他二兩七錢的月俸，扣完吃穿用度，一個月也就夠點三盞燈。
他剛摸到燈籠竹柄，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節奏均勻得不像是活人走路活人走路會有重心偏移，鞋底與地面的摩擦會有細微的輕重變化。但這腳步聲每一步的間距、力度、時長，幾乎一模一樣。
周寧后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猛地轉身。
三步之外站著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臉色青白，眼眶深陷，嘴唇烏紫，一雙眼睛半睜半闔，瞳孔沒有焦點。但他的站姿規規矩矩，兩手垂在身側，甚至朝著周寧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
"官爺。"
聲音干澀，像兩片砂紙互相摩擦。
周寧喉嚨發干，但他盡量穩住語氣："你是哪坊的？宵禁之后為何在外走動？"
灰衣男人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僵硬得像被人用線提上去的："回官爺，小人不是走動。小人來報案。"
"報案？"周寧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經按在腰間的巡夜牌上。那是塊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巡夜司"，背面刷了一層朱砂，據司里的老執火說，妖邪近身時木牌會發燙。他還沒試過。
"報什么案？"
"小人要報的案是....."男人歪了歪頭，脖子發出"咔"一聲輕響，像木榫錯位，"有人死了。"
周寧盯著他的臉，終于確定了自己剛才為什么覺得不對。
這個人沒有呼吸。
胸口紋絲不動，嘴唇烏紫卻不**，**的小臂皮膚上隱約可見淡紫色的尸斑，雖然被夜色遮掩了大半，但湊近了還是能分辨出來。周寧鼻子動了動，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混在夜風里，不濃，但一直縈繞著沒散。
死了至少六個時辰以上了。
但他在走路，在說話，在報案。
周寧腦子里飛速轉過巡夜司入門手冊上寫的內容：走尸，**被妖氣侵染后自行起尸，行動笨拙、無意識、只會循活人氣息。但眼前這個，行動流暢、言語清晰，甚至知道用"報案"當借口接近巡夜人。
有東西在背后操控。
他下意識地盯著灰衣男人的肩膀上方"看"了一眼。然后眼前浮起一行小字。
這事兒從他穿越第一天就發現了。他看某些東西的時候，眼前會莫名其妙浮現文字提示，像游戲里的信息框。第一回是他盯著原身家里那碗餿面發呆時，眼前跳出食材異常：面條中的菌類含量超標，食用后可能導致腹瀉，他嚇得把碗扔了。后來他發現這能力并非隨時隨地觸發，只有當他"本能地覺得某樣東西不對"并集中注意力時才會出現。
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
身份核實：此人為尸，已死亡至少七個時辰。當前狀態：**控行走。操控源：肩部附著物。
肩部附著物。
周寧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灰衣人臉上挪開，掃向他左邊肩膀。夜色昏暗，但他隱約看見那肩頭的衣料上有一團比周遭更黑的陰影，巴掌大小，蜷縮著，像一只蹲著的猴子。
那團陰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灰衣人嘴唇忽然翕動起來，喉嚨里發出一個不屬于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陶罐：
"新來的？"
周寧心頭一凜。
"上一個提燈跑得挺快，你比他膽子大。"
話音未落，灰衣人猛地抬手指向周寧身后。同一瞬間，周寧耳畔風聲驟起，有什么東西從老槐樹方向破空飛來，帶著一股腥風。
他這幾年游戲測試員不是白當的，各種突發狀況的反應速度是職業習慣。周寧沒回頭，直接往左邊側身一滾，后背撞上坊墻的磚面，**辣地疼。
"砰！"
一個鳥窩砸在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干枯的樹枝和碎泥散了一地。那鳥窩是從老槐樹上被硬拽下來的，枝杈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上面還沾著某種黏液。
周寧爬起來的同時，左手已經抽出腰間的護身燈，右手摸出火折子，劃亮，點蠟燭。一**作行云流水，打火折子他練了兩天，第一天燒了半截眉毛，第二天終于掌握了訣竅。
昏黃的燭光亮起的瞬間，那團蹲在灰衣人肩膀上的黑影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嗖"地從灰衣人身上彈開，躥上了屋頂。周寧借著燭光才看清，那東西巴掌大，渾身黑毛，四肢細長像猴，但臉是扁圓的，一雙眼睛占了臉面的一半，瞳孔在火光中縮成針尖大。
夜魈。
周寧腦子里跳出這倆字，也不知道是原身的記憶還是穿越后看的雜書里有記載。夜魈，陰氣所生傀儡之物，畏光懼火，晝伏夜出，常被修行者馴養作"傳信使"或"**奴"。
那團黑影蹲在屋脊上，兩只大眼珠子往下盯著周寧手中的燈籠。燭火跳動間，夜魈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它怕光，但又不肯走。
"你等著。"它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尖，"我家主人要的東西還沒拿到。你擋了路，活不過三天。"
黑影在屋頂一彈，消失在了夜色深處，速度快得不像活物。
周寧舉著燈籠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彈。不是他不想追，他拿什么追？兩條腿跑不過一只能飛的猴子。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灰衣男人。對方失去了操控之后直挺挺地后仰倒地，現在仰面朝上躺在青石板上，眼睛徹底閉上了，嘴角那僵硬的弧度也恢復了松弛。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安詳得像睡著了。
但周寧知道這人至少死了一天以上。
他蹲下去，忍著那股香灰味混著淡淡腐氣的不適，伸手翻了翻死者的衣襟。腰間布帶里側有個暗袋，他摸出一枚銅錢。
比普通制錢大一圈，正面是"永安通寶"的常規字樣，背面卻刻著一個奇怪的紋路，三圈螺旋線繞著一個圓點，像漩渦，又像一只正中央盯著人看的眼。
周寧把銅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揣進自己懷里。
然后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屋頂，沉默了好一會兒。
"……草。"
他彎腰把**扛上肩。**不重，但僵硬的四肢別著不好著力，他拖了十幾步才調整好姿勢。燈籠夾在腋下，燭火晃晃悠悠地在永寧坊的空巷里投出一團昏黃的光，照著他和一具**一前一后的影子。
巡夜司的夜巡記錄上，今晚這一條得寫：永寧坊，子時三刻，遇走尸一具，報案無人，已拖回。
至于那團黑毛猴子和那句"活不過三天"……周寧決定先不寫。
他需要先搞清楚，這到底是他一個人的麻煩，還是這整條永寧坊、甚至整個巡夜司都在瞞著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