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阿水是被一陣鑼鼓聲吵醒的。
準(zhǔn)確地說，是被人聲、笑聲、碗筷碰撞聲和一股子紅燒蹄髈的油香味硬生生拽回人間的。他眼皮沉得像壓了兩塊磚，腦子里最后一幀畫面還是那年冬天的雪——齊家大宅門口，他跪在石階下，齊慧穿了一件猩紅斗篷站在門檻里，說“阿水，你走吧”，然后門關(guān)上，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他蜷在墻根底下，凍到意識模糊，最后連冷都感覺不到了。
可現(xiàn)在他聞到蹄髈味了。
他猛地睜眼。
頭頂是紅綢扎的燈籠，滿屋子鋪著燙金“壽”字，八張圓桌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桌上雞鴨魚肉堆成小山。他低頭看自己——身上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夾克，袖口磨出毛邊，但干干凈凈。
他活回來了。
他正站在齊家老宅正廳靠門的位置，像根立了十五年的樁子。左右兩邊都是齊家的遠(yuǎn)房親戚，胖嬸子正在啃雞腿，油順著手腕流到袖口；二叔公在跟人劃拳，臉紅得像猴**；主桌上坐著齊父齊遠(yuǎn)山，一身藏青唐裝，正舉杯跟人寒暄。
彭阿水腦子里轟地炸開——他想起來了。今天是齊遠(yuǎn)山六十大壽。上輩子就是這場壽宴上，齊慧當(dāng)著所有人把退婚書推到他面前，五百萬的卡拍在桌上，說“齊家養(yǎng)你十五年，夠了”。他當(dāng)時愣了一分鐘，然后彎腰說了句“謝謝齊叔”，接過卡，轉(zhuǎn)身出門。那天晚上他就被齊家除名了。
這輩子，他重生回來，剛好站在被趕出去的前一刻。
他心里還沒完全捋清狀況，身旁一個穿紅裙子的齊家表姐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嗓門：“阿水，站著發(fā)什么愣？慧姐要說話了，你聽著點?！?br>彭阿水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齊慧站在主桌旁邊，穿了一件月白繡蘭花的改良旗袍，頭發(fā)盤了一半，別了一根銀簪。她手里拿著一只信封，還有一張***。彭阿水看見那張卡的時候，后脊梁骨一麻——上輩子就是這東西。
齊慧清了清嗓子，全場聲音壓下來。
“各位叔伯長輩，今天是我爸壽宴，本來不該說別的?！?a href="/tag/qihui7.html" style="color: #1e9fff;">齊慧聲音不低，字正腔圓，像提前練過的，“但有件事拖了十五年，今天我想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清楚?！?br>她轉(zhuǎn)向彭阿水。
彭阿水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見齊慧眼神里有一絲閃躲，但很快被她自己壓下去了，換成一種“我是為你好”的堅毅。她走過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上敲出清脆的響，信封和***一起遞到他胸前。
“阿水，齊家養(yǎng)你十五年，夠了吧？”她頓了一下，“這里是五百萬，密碼六個零。你拿著，以后……就別回來了?！?br>滿堂靜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是趙世杰。趙世杰就站在齊慧身后半步遠(yuǎn)的位置，穿一身定制西裝，腕表亮得晃眼，嘴角掛著那種“果然如此”的笑。他拍了拍巴掌：“慧慧做事干脆，我欣賞?！?br>胖嬸把雞腿擱下，嘴里的肉還沒咽完就開始叨叨：“哎喲，早該這樣了，一個孤兒白吃白住十五年，占著**不**，我們齊家養(yǎng)條狗都知道搖尾巴……”
二叔公搖頭晃腦：“小慧做得好，嫁人就得嫁門當(dāng)戶對的，阿水這孩子……唉，命不好，怪誰呢。”
彭阿水沒聽進(jìn)去那些話。他腦子里正在燙。
一道滾燙的白光從他后腦正中間劈下來，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釬從他脊柱灌進(jìn)去，直接捅到天靈蓋。他眼前猛地一花，齊慧、趙世杰、紅綢、壽桃全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幀清晰的畫面——趙世杰跪在***門口，雙手被反銬，鼻涕眼淚糊一臉，膝蓋底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旁邊兩個**站著，一個拿記錄本，一個按他肩膀。畫面右上角還有日期，三天后。
畫面只閃了不到兩秒，又縮回他腦海深處，像一塊烙鐵印在記憶里，**辣地疼。
彭阿水差點笑出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齊慧遞過來的信封和卡，沒接。然后他抬起右手，伸進(jìn)夾克內(nèi)側(cè)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他摸到一沓紙。他不知道這東西什么時候塞進(jìn)來的，但手感告訴他，這就是他要的東西。
他抽出來，是一摞A4紙，打印得整整齊齊，有表格，有公章復(fù)印件，有銀行流水截圖，還有幾頁手寫簽字的掃描件。最上面一頁赫然印著趙世杰那個“百億項目”的立項書，旁邊用紅筆圈出一行字——“境外殼公司注資，實為**通道”。
彭阿水攥著這摞紙，從人群里走出來，穿過八張桌子，徑直走到趙世杰面前。
趙世杰還保持著那副看戲的笑臉，直到彭阿水把整摞文件拍在他胸口上。紙張散了一地，有幾頁飄到齊慧腳邊，齊慧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趙公子，”彭阿水聲音不大，但全廳的人都在看他，安靜得能聽見吊燈上流蘇晃動的細(xì)響，“你那個百億項目，資金鏈三天后斷裂。審計署已經(jīng)收到這份材料了?！?br>趙世杰臉上的笑僵住了。
彭阿水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頁紙，捏著邊角舉起來，念出聲：“XX年X月X日，你通過XX貿(mào)易公司向XX官員轉(zhuǎn)賬八百七十萬，附言寫的是‘咨詢費’。需要我念第二筆嗎？”
趙世杰的膝蓋開始抖。
彭阿水念了第二筆，一千二百萬，通過境外賬戶分四次匯入。然后念第三筆，五百萬，現(xiàn)金，用行李箱提著送進(jìn)去的。三筆念完，趙世杰臉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凈凈，嘴唇變成灰紫色，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往后一踉蹌，后腰撞在桌沿上，碗碟叮當(dāng)一陣響。
滿堂賓客死寂。
胖嬸手里的雞腿掉在桌上，油濺了她一裙子，她沒擦，張著嘴直直盯著彭阿水。二叔公的酒杯停在半空，酒灑了一手。齊遠(yuǎn)山站起來了，臉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趙世杰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串不成調(diào)的氣音：“你……你從哪弄來的……”
彭阿水把手里那頁紙折了折揣回口袋，低頭看他：“趙公子，你現(xiàn)在跪下來認(rèn)個錯，我考慮把第二頁撤回——我說的是第二頁，**那份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記錄。你自己想清楚?！?br>趙世杰后背靠著桌腿，整個人滑坐到地上，西裝褲*濕了一小塊，不知道是酒灑的還是別的。他抬頭看彭阿水，眼神里全是驚恐。
彭阿水沒再看他。
他轉(zhuǎn)身，目光越過滿桌殘羹和呆若木雞的賓客，落在齊慧臉上。齊慧手里還捏著那封退婚書，信封角被她攥得皺成一團(tuán)，嘴唇微微張開，胸口起伏得很明顯。
彭阿水走過去。
齊慧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跟卡在地磚縫里，整個人晃了一下。彭阿水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但穩(wěn)穩(wěn)地把人拽了回來。另一只手抬起來，捏住她下巴，拇指按在她下頜骨上，輕輕往上一抬，齊慧被迫仰起臉，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交錯，唇距不到半寸。
滿堂倒抽冷氣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彭阿水沒看別人。他偏頭，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廓，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見的程度：“齊慧，你十五年前第一次來月事，我冒雨跑三條街給你買紅糖。你八歲掉池塘，我跳下去撈你。你現(xiàn)在讓我‘拿了錢滾’？”
他拇指從她下頜滑到耳垂，捻住那粒珍珠耳墜，捻了一下。
“上輩子你趕我一次，我死了?！彼臍庖艄噙M(jìn)她耳道，帶著體溫，“這輩子——你還欠我一條命。慢慢還。”
他松手。
齊慧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椅背才站穩(wěn)。她手腕上五個紅指印，清清楚楚。她沒說話，眼眶紅了一圈，嘴唇抖了兩下，一個字沒吐出來。
彭阿水轉(zhuǎn)身朝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上他停了一步，沒回頭，只側(cè)了半張臉，對齊遠(yuǎn)山的方向說了一句：“齊叔叔，港口訂單三天后出事。我能救，想好了來找我?！?br>跨門而出。
身后是趙世杰癱在地上被齊遠(yuǎn)山揪著領(lǐng)子咆哮的聲音，是賓客嗡嗡炸開的議論，是碗碟被碰倒的脆響。彭阿水走進(jìn)院子里，秋風(fēng)吹過來，帶著桂花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瓦藍(lán)瓦藍(lán)的，沒有雪。
門廳角落那張酒桌上，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摸出手機(jī)撥了個號。
“幫我查一個人?！彼曇舻?，帶著一點笑意，“彭阿水。齊家那個養(yǎng)子。我要他全部資料?！?br>說完她掛了電話，眼睛還盯著門口的方向。
彭阿水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院墻外傳來兩聲狗叫，然后是自行車鈴鐺的叮當(dāng)響。壽宴的熱鬧像被一盆涼水澆了，余下滿地狼藉和一雙雙發(fā)直的眼。
齊慧站在原地，盯著自己手腕上那五個紅印，指腹慢慢覆上去，輕輕摁了一下。
疼的。
彭阿水說的“上輩子”，她聽不懂。但他說“你欠我一條命”的時候，那個眼神，她沒見過。那不是恨，比恨更沉。
她打了個寒顫。
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