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吞血------------------------------------------,青木鎮演武場。。,鎮紙壓住四角,最下面空著一個鮮紅指印。只要陸塵按下去,青木鎮最后一個玄燼堂觀察名額,便會落進趙家手里。,他在負傷的情況下撐過了石階、火道和舉鼎三關。那張薄薄的薦帖,是他十五歲以后第一次真正握住離開青木鎮的機會。玄燼堂只是赤霄宗轄下最不起眼的小**,可對一個無族無產、只能替人打鐵的少年而言,那已經是能觸到的第一條修行路。,就是當眾把這條路踩斷。。“按。”,四周卻聽得清楚。。獵戶、礦工、鐵匠、藥鋪伙計擠滿木棚和石階,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趙家護衛沿石臺站成半圈,腰牌上的銅錢紋全部朝外。,嘴角不斷滲血。。,骨茬便向肺腑里頂一分。他只能把呼吸壓得很淺,血腥味仍從喉嚨里往上翻。,十九歲的臉上帶著玩味的笑。“你拿著薦帖去了玄燼堂,也活不過入門試。退了名,還能回鐵匠鋪掄錘。”
“再不識抬舉,我今日便廢了你兩條腿。”
陸塵沒有看他,只盯著那張退名書。
紙是新紙,墨也是新墨,落款處卻蓋著青木鎮外務印。那枚印本該由三名族**管,如今出現在趙家準備好的文書上。
趙家要的從來不是一場比試。
他們要讓所有人看見,青木鎮的規矩,只在趙家愿意時才算規矩。
陸塵比任何人都清楚按下去意味著什么。玄燼堂三年才來青木鎮收一次人,下一次,他已過最適合煉體的年紀。退名書上一個指印,不只是今日認輸,而是往后十年替趙家修刀鑄器。
趙烈賭他不敢拿一輩子去換這一口氣。
陸塵偏偏不肯。
臺下,王鐵柱向前擠了一步。
他肩背寬厚,一雙手是在鐵匠鋪掄錘磨出來的,拳頭剛攥起,兩柄帶鞘長刀便橫在面前。
“塵哥已經輸了,你們還想怎樣?”
身后的老木匠死死抱住他,聲音壓得發顫。
“***藥還賒在趙家藥行。你今日敢上臺,明**們便敢停藥。”
王鐵柱身體僵住,眼睛通紅,卻再沒往前。
“趙烈。”
清冷女聲從人群后傳來。
蘇瑤撥開人群,快步走到石臺下。淺青窄袖衣,腰間懸著銀針匣,發尾因為趕路散了幾縷。
“比試已經結束了。”
趙烈回頭,腳下沒有松。
“誰說結束?”
“他右肋斷裂。你再踩,骨頭會刺進肺里。”
“那便讓他認輸。”
蘇瑤看了一眼退名書。
“薦帖是鎮里發的,不是趙家發的。外務印何時歸你們管了?”
人群里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
趙烈眼神沉了下來。
“蘇家的藥材還要從北礦道運吧?”
“你今日管得太多,明日那條路未必好走。”
蘇瑤手掌按住銀針匣。
趙烈沒再理她,彎腰抓住陸塵衣領,將人從地上提起。
斷肋被衣衫扯動,陸塵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退名書被按到他面前。
“最后一次。”
“按下去。”
陸塵看著那個空白指印,聲音很啞。
“這張薦帖,是你的?”
趙烈瞇起眼。
“你說什么?”
“若是你的,何必逼我退?”
趙烈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將陸塵重重摜在地上,向后退開兩步,緩緩沉腰。
淡**血氣從肩背浮起,右腳踩入石面,腰脊繃得筆直。
崩山拳。
趙家的凡品拳法,勁從腳下起,貫過腰背,最后匯入拳鋒。趙烈凡境六層,這一拳足以砸裂三尺青石。
蘇瑤臉色驟變。
“趙烈!”
兩名護衛同時擋住石階。
趙烈一步踏出。
拳風先到,陸塵胸前衣襟被壓得貼緊皮肉。
他沒有盯著拳頭。
先看腳。
趙烈起步時,右腳踩得更深。
再看肩。
拳還沒遞盡,右肩已經先沉半寸。
最后看腰。
腰脊貫得太滿,沒有留下回旋余地。
這一拳很重,卻只能直進。
這是福伯教他的看鐵之法。刀斧落下之前,先看握柄的手;重錘砸下之前,先看掄錘人的腳。人和鐵一樣,力從哪里來,裂口便會從哪里生。
陸塵沒有學過趙家的拳,卻在鐵匠鋪看過成千上萬次發力。
陸塵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撐住石面,在拳鋒落下前,將身體強行推向左側。
轟!
趙烈一拳砸進石臺,碎屑四濺。
震力沿地面撞入斷肋,陸塵眼前一黑,幾乎重新伏倒。
趙烈已經拔拳。
第二拳更快。
陸塵再沒有力氣躲。
一滴血從下頜落下,正落在腰間灰白玉佩上。
血沒有滑開。
像被玉吞了進去。
灼熱從玉心炸開,沿腹部、胸腔一路撞向心臟。陸塵耳邊響起一聲沉重鐘鳴,演武場、塵土和趙烈的拳影同時遠去。
無邊黑暗中,一輪黑日高懸。
九道鎖鏈從虛空垂落,每一道都刻滿古老金文。第一道鎖鏈上裂開一條極細的縫,赤金光芒從縫隙中落下,正照進他的心口。
陸塵猛地睜眼。
趙烈的第二拳已經到了面前。
這一刻,他看見的不只是拳。
淡**氣血從趙烈腰背涌向肩頭,再灌入手臂。氣血運行并不完整,右肘內側有一處極短的遲滯,像燒紅的鐵水中忽然夾進了一粒冷砂。
轉瞬即逝。
陸塵沒有時間追問自己為何能夠看見。
他抬起右手,掌心貼住趙烈腕骨,沒有硬擋,而是順著拳勢向外一帶。
拳鋒擦過耳側。
陸塵向前撞入趙烈懷中,肩頭頂住胸骨,五指扣緊其手腕。心口那股赤金熱流被他強行引入手臂,經絡像被燒紅的鐵絲穿過,痛得整條右臂都在發抖。
他仍沒有松手。
趙烈只覺腕骨驟熱,灌向拳鋒的氣血被從中截斷,隨后反沖肩背。拳上的淡黃勁芒閃了兩下,驟然散去。
“你……”
陸塵擰腰出拳。
沒有拳法。
只是鐵匠鋪里千百次掄錘磨出的動作。
腳底咬住石面,腰背轉動,右拳從下方送出,重重撞進趙烈胸口。
砰!
趙烈雙腳離地,橫飛丈余,后背撞斷石臺邊緣的木欄,整個人跌進臺下兵器架。
刀槍木架翻倒一片。
他剛撐起上身,便吐出一大口血。
演武場一片死寂。
方才閉眼的人重新睜開眼。被護衛攔住的王鐵柱怔在原地,連罵聲都忘了。石臺下幾匹拴著的馱馬不安地后退,鼻腔噴出白氣,像在躲避一種它們無法理解的氣息。
陸塵站在石臺中央,頸側浮現出幾縷極淡赤金紋路,又迅速退回衣領。
陸塵自己也沒有半分勝后的暢快。
他知道方才那一拳并不真正屬于現在的自己。那股力量來得毫無征兆,退得也干凈,像有人借他的身**開一扇門,又在他看清門后之前重新關上。
斷肋沒有愈合。
那股力量只是暫時托住錯位的骨頭,代價卻是全身血肉像被火燙過。右臂筋絡陣陣抽搐,掌心裂開的傷口不斷滴血。
趙烈被護衛扶起,死死盯著陸塵腰間玉佩。
眼底的恐懼只停留了一瞬,便被貪意壓下。
一塊舊玉,竟能讓一個連凡境門檻都未站穩的人,正面打散他的崩山拳。
“拿下他。”
五名護衛同時按住刀柄,卻沒有人先邁步。
方才那股氣息不強,卻讓他們本能地不愿靠近,像山林野獸忽然嗅到了更高位血脈的氣味。
蘇瑤登上石臺,站到陸塵身前,銀針匣已經打開。
“比試輸了,便叫護衛圍殺。”
“趙家若不在乎臉面,可以動手。”
趙烈掃過四周。
數百雙眼睛都在看。
他臉色變了數次,最終冷笑一聲。
“薦帖你可以留著。”
“但你最好活著等到玄燼堂招人。”
走下石階時,他又停了一下。
“等著瞧。”
趙家眾人很快離開。
陸塵身體晃了晃,蘇瑤伸手扶住他。手指碰到腕骨,她眉頭立刻皺起。
“你的血在發燙。”
“剛才是什么?”
“不知道。”
陸塵低頭看向玉佩。
灰白玉面已經恢復原樣,仿佛方才吞血、發熱和那輪黑日都只是傷重時的幻覺。
王鐵柱沖上石臺,在他面前蹲下。
“上來。”
陸塵趴上他的背。
王鐵柱罵道:“你再重半斤,我就把你扔下去。”
“棺材錢省下了。”
“省個屁。”
他罵得很兇,扣住陸塵雙腿的手卻很穩。
三人從演武場西側離開。鎮民自動讓出一條路,沒有人敢靠得太近。
一個賣豆花的老婦人攥著干凈布巾,手伸到一半,又看見木棚下趙家賬房正逐個記錄方才開口的人,只得低聲提醒:
“東巷有人守著,走西邊。”
王鐵柱微微點頭。
陸塵趴在他背上,看見賬房將誰笑過、誰替他說話、誰試圖靠近石臺,一筆一筆記進冊子。
他贏了一拳。
得到的是薦帖,是半刻喘息,也是趙家從此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手踢開的鐵匠學徒。
沒有贏過趙家。
演武場東側的木棚陰影里,一名灰袍老人悄然退入巷中。
老人從袖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黃符。符紙中央,一縷赤金細線緩緩游動,最終凝成一個古老的“陸”字。
老人盯著那個字,呼吸停了一瞬。
七百年前,陸氏最后一名嫡血死在皇都祭臺,族譜被焚,碑文被毀,陵墓也被夷平。
自那以后,探血符再沒有為這個姓氏亮起過。
老人沒有立刻傳訊。
他先望向鐵匠鋪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趙家眾人離開的長街。趙烈只看見一塊可能藏著傳承的舊玉;他看見的,卻是一條七百年前便該斷絕的血脈重新亮起。
這兩者之間,隔著足以埋掉整個青木鎮的秘密。
老人將黃符折起,收入袖中。
巷口風聲掠過,只留下他沙啞的一句話。
“陸氏,竟然還有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