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鎮今天比過年還熱鬧。
鎮東頭的曬谷場被人清掃得干干凈凈,平日里用來曬麥子的石臺上,擺著一塊半人高的青色靈石。靈石后面立著三名青玄宗仙師,一個個白衣飄飄,袖口繡著云紋,站在那里連汗都不出。
林照夜蹲在場邊,手里捏著半塊冷餅,仰頭看了半天,低聲問旁邊的王大春:“你說他們是不是真仙人?”
王大春緊張得臉都白了,吞了吞口水:“能站太陽底下不流汗,肯定是。”
林照夜看了看自己汗濕的后背,又看了看那三名仙師,認真點頭:“有道理。我要是能修仙,第一件事就是學這個。夏天不流汗,冬天不怕冷,比什么飛劍實用多了。”
王大春差點被他氣笑:“你能不能有點志氣?修仙啊,御劍飛天,斬妖除魔,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先放一邊。”林照夜咬了口冷餅,含糊道,“我比較想知道,成了仙人以后,欠鎮西豆腐鋪的三文錢還用不用還。”
王大春正想說話,曬谷場中央忽然響起一聲銅鑼。
“肅靜!”
鎮長趙有福穿著新洗的長袍,站在石臺前,臉上笑得褶子都快開花了。
“今日是青玄宗十年一次來清河鎮測靈的日子。凡年滿十二、不滿十八者,依次上前。若有靈根,便有機會入仙門。若無靈根,也莫要灰心,種地打鐵做買賣,一樣能給家里添口飯。”
話是這么說,可曬谷場上的少年少女哪一個不是眼睛發亮?
誰不想修仙?
清河鎮小,山多田少,靠天吃飯。若家里出了一個仙門弟子,別說光宗耀祖,連祖墳邊上的草都能比別人家綠三寸。
林照夜也想。
他當然想。
他從小沒見過爹娘,是林阿婆從河邊撿回來的。別人家孩子有新衣裳,他有補丁摞補丁。別人家過節吃肉,他聞個味兒都算加餐。若能入青玄宗,至少阿婆不用再替人漿洗衣裳,不用冬天手裂得像老樹皮,還笑著說不疼。
只是想歸想,他也知道自己不一定有那個命。
“王大春!”
鎮長開始點名。
王大春一哆嗦,差點把鞋踩掉。他看向林照夜,眼里又怕又期待:“照夜,我去了。”
林照夜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要是測出天靈根,記得以后御劍回鎮的時候別飛太低,容易把我家屋頂掀了。”
“滾。”
王大春罵了一句,硬著頭皮走上前。
仙師中年紀最大的那位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手放上去,凝神。”
王大春把手貼在青色靈石上,閉眼憋氣,臉憋得跟煮熟的蝦似的。
片刻后,靈石微微一亮,浮出一絲土**光芒。
鎮長眼睛亮了:“有光!有光!”
旁邊一名年輕仙師看了一眼,語氣平淡:“下品土靈根,資質普通,可入外門雜役考察。”
王大春愣住,隨即整個人像被雷劈了又被春風吹活,差點跳起來。
“我有靈根!照夜,我有靈根!”
林照夜笑著沖他豎起大拇指:“出息了,以后你就是會種仙田的人了。”
王大春剛想反駁,又覺得雜役考察也算仙門,只能嘿嘿傻笑著退到一邊。
接下來,一個又一個少年少女上前。
有人毫無反應,當場紅了眼眶。有人測出下品靈根,家里人立刻又哭又笑。也有個姓周的富戶少爺,測出中品木靈根,周家老爺當場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嚇得那少爺扶都扶不住。
每測出一個有靈根的,曬谷場就熱鬧一陣。
每測出一個沒有的,四周又安靜幾分。
輪到林照夜時,太陽已經偏西。
鎮長看著名冊,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林照夜。”
場邊有幾個人笑出了聲。
“就是林阿婆撿來的那個?”
“撿來的娃也能測?”
“測測唄,萬一是仙人掉河里了呢。”
“你見過仙人掉河里?那叫淹死鬼。”
林照夜把最后一口冷餅塞進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站了起來。
王大春緊張地攥拳:“照夜,別聽他們胡說。”
林照夜沖他眨眼:“放心,我這人臉皮厚,刀槍不入,閑話只能算撓*。”
他走到青色靈石前,三名仙師終于多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因為他氣質出眾。
實在是他這身衣裳太有故事。袖口補了三層,褲腳一長一短,腰帶像是從柴火堆里撿來的麻繩。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很,黑白分明,像山溪里的石頭,窮歸窮,偏偏不顯得怯。
年輕仙師皺了皺眉:“手放上去。”
林照夜依言伸手,貼上靈石。
青色靈石冰涼。
一瞬間,他覺得掌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極細的涼意順著手臂鉆進身體,在經脈里轉了半圈,又像漏進沙地的水,眨眼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靈石沒亮。
周圍安靜了一息。
然后有人笑了。
林照夜心里沉了沉,臉上卻沒露出來。他正準備收手,靈石內部忽然閃過一道極淡的灰光。
那灰光太快,快到像錯覺。
三名仙師的神色同時變了。
年長仙師上前一步,伸出兩指按在靈石側面,低聲道:“再測一次。”
林照夜挑眉:“還送第二次?青玄宗挺厚道。”
年輕仙師看了他一眼:“少說話。”
林照夜閉嘴,把手重新放穩。
這一次,青色靈石終于有了反應。
它亮了。
先是微弱的白光,然后是淡淡的青光,再然后又冒出一點土黃。五顏六色的光像趕集一樣,在靈石里轉了一圈,熱鬧得很。
場上眾人全都驚住了。
鎮長嘴唇哆嗦:“這,這是五行俱全?”
周家老爺臉色都變了。
五行俱全啊!
聽說這種人要么是廢物,要么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奇才。要是清河鎮出個絕世奇才,那可不是祖墳冒青煙,那是祖墳直接開鍋。
林照夜也有點懵。
他看著靈石里亂竄的光,心跳越來越快。
難道自己真是什么隱藏天才?
難道爹娘不是普通人?
難道他以后真的可以御劍回來,把鎮西豆腐鋪那三文錢從天上扔下去,還帶響?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時候,靈石里的五色光芒忽然像被戳破的水袋,嘩地一散。
全沒了。
青色靈石恢復原樣,只在表面浮出三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漏靈根。
曬谷場死一般安靜。
林照夜低頭看著那三個字,沉默片刻,誠懇問道:“仙師,這個漏,是遺漏的漏,還是漏水的漏?”
年輕仙師嘴角抽了一下。
年長仙師收回手,語氣有些復雜:“五行皆有,卻無一能留。靈氣入體即散,經脈如破缸,留不住半點靈力。此為漏靈根。”
林照夜想了想:“也就是說,我不是沒有靈根。”
“不是。”
“只是裝不住靈氣。”
“正是。”
林照夜點點頭:“懂了。我不是沒碗,我是碗底有洞。”
這話一出,場上終于有人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碗底有洞!”
“那還修什么仙?修補鍋去吧!”
“林照夜,你以后別叫林照夜,叫林漏水算了!”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王大春氣得臉紅脖子粗,想沖上去罵人,卻被旁邊人按住。
林照夜站在靈石前,聽著滿場笑聲,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沒有靈根。
可沒有靈根,至少干脆。
這漏靈根算什么?
給你一條路,再告訴你這路底下全是坑。給你一口飯,再告訴你碗是破的。給你一個夢,再當眾戳穿,說你做夢的姿勢挺好笑。
年輕仙師搖了搖頭:“漏靈根百年難見,但無修行價值。下去吧。”
鎮長臉上的笑也收了,干咳一聲:“下一個。”
林照夜收回手,轉身往臺下走。
有人故意伸腳絆他。
林照夜像沒看見,一腳踩了上去。
那人嗷地叫出聲,抱著腳蹦了起來。
林照夜回頭,一臉無辜:“不好意思,我靈氣漏,眼神也漏。”
四周又是一陣哄笑,只不過這次笑聲里多了幾分尷尬。
他走回王大春身邊。
王大春眼眶發紅:“照夜……”
林照夜拍拍他的肩:“哭什么?你進了青玄宗,該高興。以后你在仙門好好干,混出頭了記得罩我。”
“可是你……”
“我怎么了?”林照夜笑了笑,“我好歹也是百年難見。你看那周少爺中品木靈根,也就是普通天才。我不一樣,我是稀罕廢物。”
王大春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測靈一直持續到黃昏。
最終清河鎮共有七人測出靈根,王大春在內。青玄宗仙師給了他們三日時間回家收拾,三日后到鎮口集合,隨仙師回山。
林照夜沒有再看。
他沿著河邊慢慢往家走。
清河鎮的夕陽很好看,紅得像有人把爐火灑在天邊。平**最喜歡這個時候,因為阿婆會在家門口等他,鍋里也許有粥,也許只有野菜湯,但總歸是熱的。
今天他走得很慢。
路過鎮西豆腐鋪,老板娘探出頭,想說什么,又縮了回去。路過鐵匠鋪,趙鐵匠嘆了口氣,往他手里塞了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林照夜接過來,笑著說了聲謝。
他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卻沒吐出來。
等走到自家小院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院里點著一盞油燈。
林阿婆坐在門檻上,背有些駝,頭發白了一半。她手里拿著針線,像是在補衣裳,又像是在等他。
“回來了?”
“嗯。”
“測了?”
“測了。”
“有靈根?”
林照夜在她旁邊坐下,把剩下的紅薯掰成兩半,遞過去:“有。”
林阿婆動作一頓。
林照夜補充:“就是漏。”
林阿婆看了他一眼。
林照夜笑得很輕松:“仙師說了,百年難見。別人是沒那個命,我是命給了,但碗底漏。阿婆,你說這是不是說明老天爺挺會過日子?連碗都舍不得給個完整的。”
林阿婆沒有笑。
她接過紅薯,慢慢剝皮,剝了半天,卻一口沒吃。
院子里安靜下來。
遠處還能聽見鎮上人家慶賀的鞭炮聲,噼里啪啦,一聲一聲,像敲在夜色里。
林照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白天貼過靈石的掌心,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他忽然有些煩躁。
“阿婆,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林阿婆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
不重,但響。
林照夜捂頭:“怎么還動手呢?我都百年難見了,打壞了多可惜。”
林阿婆瞪他:“你是我撿回來的,不是老天爺賞下來的。有沒有用,老天爺說了不算,仙師說了也不算。”
林照夜愣了愣。
林阿婆起身進屋,翻箱倒柜。
林照夜以為她要找藥,連忙跟進去:“阿婆,我沒事,真沒事。大不了不修仙,我明天去趙叔鋪子學打鐵。打鐵也挺好,至少沒人測我錘子漏不漏。”
林阿婆沒理他。
她從床底拖出一個舊木箱。木箱上掛著生銹的小鎖,鎖眼里塞滿灰。她摸索半天,從貼身衣襟里取出一把小鑰匙。
林照夜從沒見過這只箱子打開。
咔噠。
鎖開了。
箱子里沒有金銀,也沒有什么寶貝,只有一件洗得發白的嬰兒襁褓,一封早已發黃的信,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銅牌。
銅牌黑沉沉的,不像銅,更像被雷劈過的鐵。邊角殘缺,正面刻著一道古怪紋路,像火,又像閃電。
林阿婆拿起銅牌,手指微微發抖。
“照夜,當年我在河邊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就帶著這個。”
林照夜心頭一跳。
“阿婆,你以前怎么沒說?”
“你小時候太小,說了沒用。后來你長大了,我又怕說了惹禍。”林阿婆把銅牌放到他掌心,“今日既然測出漏靈根,有些事也許躲不過去了。”
銅牌入手的一瞬間,林照夜掌心忽然一燙。
不是爐火那種燙。
像有一道細小的雷,鉆進他的血肉里,輕輕敲了一下。
與此同時,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雷響。
轟。
林照夜猛地抬頭。
林阿婆臉色也變了。
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墻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亂。那塊沉寂了十幾年的銅牌,在林照夜掌心里亮起一縷幽藍雷紋。
下一刻,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院外停下,聲音壓得很低。
“就是這里。”
“今日測靈,那個漏靈根的少年,住在這里。”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天道欠我一萬雷》是作者“元氣哥哥”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林照夜王大春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清河鎮今天比過年還熱鬧。鎮東頭的曬谷場被人清掃得干干凈凈,平日里用來曬麥子的石臺上,擺著一塊半人高的青色靈石。靈石后面立著三名青玄宗仙師,一個個白衣飄飄,袖口繡著云紋,站在那里連汗都不出。林照夜蹲在場邊,手里捏著半塊冷餅,仰頭看了半天,低聲問旁邊的王大春:“你說他們是不是真仙人?”王大春緊張得臉都白了,吞了吞口水:“能站太陽底下不流汗,肯定是。”林照夜看了看自己汗濕的后背,又看了看那三名仙師,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