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劇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撕扯著秦飛的意識，他猛地睜開眼，喉間迸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胸腔之中仿佛還殘留著那九道神器的貫穿之痛，一柄接著一柄，從心脈到丹田，從脊骨到神魂，將他一寸寸釘死在封神大典前的最后一夜。
他顫抖著抬起手，看到的卻是一雙陌生的、瘦弱得近乎蒼白的手。
這不是他的手。
秦飛猛然坐起，動作牽動了全身酸痛腫脹的筋骨，痛得他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但他顧不得這些，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破敗的偏院，漏風的窗欞，墻角堆積的蛛網與枯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久無人居的霉味。
"我……還活著？"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像是許久不曾開口說過話。
意識深處，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正在激烈碰撞。一段是千錘百煉、征戰天界萬域的第九劍主秦飛——他曾手持三尺青鋒，斬落魔族三位魔君，踏平幽冥九重關，在天帝御座前受封"劍神"之名。而另一段，則是一個被家族遺棄的少年，十六年來活在人堆最底層，連下人都敢朝他臉上吐唾沫。
"秦飛……廢物……滾出去……"
碎片般的記憶涌入腦海。那個少年也叫秦飛，天嵐城秦家的嫡系血脈，卻因九歲那年靈脈驟然枯竭，一夜之間淪為廢人。自此十年，受盡冷眼嘲弄。三天前，堂兄秦浩然一腳將他踹下演武臺，他后腦撞在石階上，昏死過去，再沒醒來。
而那具軀殼里的靈魂，已經消散了。
秦飛緩緩攥緊雙拳，指尖嵌入掌心，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沈寒霜……"
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磨出來的。
前世最后一幕浮現眼前——封神大典前夜，天界萬燈齊明，星辰如雨。他以為那是她為他準備的禮物。那個他傾盡所有去愛、去信任、去交付了全部后背的女子，站在九道神器的光輝之中，親手貫穿了他的心脈。
她說什么來著？
"秦飛，你不該活著。"
嘴角溢血的那一瞬，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平靜，冰冷，像是碾死一只螻蟻。
"好一個不該活著。"秦飛掀開破舊的薄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站直了身軀。偏院的銅鏡斜掛在墻上，鏡面蒙塵，卻仍能映出一張消瘦的、蒼白的少年面孔。眉眼清雋，顴骨微凸，因常年營養不良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幾分。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三息。
然后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讓鏡中的少年一瞬間褪去了所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淬煉過千軍萬**鋒銳冷意。
"沈寒霜，你我之間這筆賬，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他閉上眼，開始內視身體。
九道元脈果然如記憶中一般——枯涸、干裂、幾乎看不出應有的元力回路。這也解釋了原身為何被稱作廢物。但就在他心神沉入丹田深處時，他的動作驟然一滯。
丹田最底層，那片本該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此刻正懸浮著一道彎月形的印記。
那印記通體冰藍，邊緣泛著細碎的光點，像是嵌在血肉骨骼之中卻又獨立于其外。秦飛嘗試以精神力觸碰它，那彎月印記微微一亮，一道極輕極細的嗡鳴聲在他腦海中炸開，像是什么東西被驚醒了。
緊接著，一段斷斷續續的畫面涌入他的意識——冰封的大地，崩碎的石柱，天穹之上九道鎖鏈垂落而下，鎖鏈末端沒入黑暗，而那黑暗之中，有什么東西正在緩緩睜眼。
他猛地睜開雙目，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逆鱗……？"
那道聲音極遠極淡，像是從萬年前傳回的回音。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喲，廢物醒了？"
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大步跨進來，錦衣華服，腰間掛著一柄鑲玉長劍，眉宇間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不俗的跟班，都抱著膀子，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來人正是秦浩然，原身的堂兄。
秦浩然走到院中，上下打量了秦飛一眼，見他面色蒼白、衣衫破爛，不由得嗤笑一聲："命還挺硬，摔成那樣都沒死。不過廢物就是廢物，多喘幾天氣也是浪費糧食。爹已經說了——三個月后家族考核，你要是還通不過靈脈測試，就從秦家族譜上除名。我可提前告訴你一聲，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
他身后兩個跟班跟著附和："浩然哥心善，換了別人誰還跟廢物廢話。"
"就是，直接丟出府外自生自滅得了。"
秦飛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那雙清澈的黑眸倒映著秦浩然趾高氣揚的嘴臉，面上沒有半分怒意，也沒有半點怯弱。這副反應讓秦浩然微微一愣，有些摸不準這廢物今天怎么跟往常不太一樣。
以往他但凡說句重話，這廢物早就縮著脖子抖得像篩糠了。
"耳朵聾了？聽——"
"聽到了。"秦飛忽然開口，聲音平淡，"三個月后家族考核，我會去。"
秦浩然又是一愣，旋即像是聽到了*****，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你？去考核？你拿什么去考？用你那根連元力都凝不出來的破元脈？還是用你那瘦得跟柴火一樣的骨頭架子？"
他笑著笑著，忽然伸手朝秦飛肩膀推去："我看你是摔傻了——"
"啪。"
一只蒼白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穩得出奇。
秦浩然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被那只看起來一折就斷的手抓住，試著掙了一下，竟然沒掙脫。
秦飛松開手，從秦浩然身側走過，腳步不急不緩，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三個月后見。"
秦浩然愣在原地半晌，直到秦飛的身影消失在偏院門外，他才后知后覺地罵了一句："裝什么瘋！一個廢物，真以為自己能翻天？"
他身后兩個跟班連忙附和，但不知為什么，秦浩然總覺得剛才那廢物走過去的瞬間，他后背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秦飛走出偏院后，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徑直去了秦府后山。
那是一片無人打理的荒林，野草漫過膝蓋，落滿枯葉的石階通往山頂一座早已廢棄的舊亭。原身年幼時曾來過這里，那時的靈脈尚未枯竭，他還曾是秦家最被看好的后輩之一。
秦飛在亭中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前世天帝境巔峰的武道記憶仍在，九道元脈雖然枯涸，卻并非不能重新灌注元力。真正讓他牽掛的是丹田深處那道彎月印記——那東西不屬于前世，也不屬于原身，是隨他的殘魂一同降生于這具軀殼的。
他再次以精神力探入丹田，這一次，那彎月印記微微震顫了一下，一縷極細的冰藍色光芒自印記中溢出，悄無聲息地流入距離丹田最近的第一道元脈之中。
那道枯涸多年的元脈，邊緣處竟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澤。
雖然只有一線，但那是元力復生的征兆。
秦飛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銳光。
"看來你在我身上留下這個東西，不是沒有原因的。"他輕聲自語，像是對那道印記說，又像是在對那位萬年前的"某位存在"說。
他站起身來，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山下天嵐城的輪廓在落日余暉中鋪展開來，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像是無數雙注視著這片大地的眼睛。
秦飛望向遠處被晚霞染紅的天際線，腦海中那幅冰封大地的畫面再次浮現——九道鎖鏈垂落，黑暗中那只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以及那道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傳來的聲音。
"逆鱗。"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然后笑了。
"不管是逆鱗還是什么，這一世，誰都別想再踩著我走上去。"
他轉身下山，步伐沉穩而堅定，像是一個已經在深淵中死過一次的人，正在一步步朝自己選定的路上走去。
與此同時，天嵐城以北三百里，一座深埋在冰層之下的遠古遺跡之中。
一名藍裙少女正站在一面刻滿紋理的石壁前，指尖輕輕撫過石壁上一道彎月形的刻痕。那痕跡與秦飛丹田中浮動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
她微微蹙眉，側頭看向石壁深處那片幽暗的冰窟。
"有什么東西……醒了。"
她的聲音清冷如冰泉落下，在空曠的冰窟中回響了很久，才漸漸消散。
那枚彎月印記在她指尖微微一熱，像是在回應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