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卷著黃沙,打在望崖樓的麻紙窗上噼啪亂響。
樓外的酒旗被吹得翻卷成一團,褪色的酒字只剩半拉,蔫頭耷腦垂在風里。
灶臺里的干牛糞燒得正旺,錫壺燙著黍米酒,白汽混著醬牛肉和煮黃豆的咸香,在堂屋里慢悠悠打旋。
棉簾子忽然被撩起來,一股子冷風裹著沙粒灌進堂屋。
靠門坐的兩個行腳商連忙縮了縮脖子,抬眼往門口望。
進來的是個四五十歲的漢子,左袖管空蕩蕩垂著,被風掀得往后飄成一道斜影。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肩頭補著兩塊不同色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卻密實。
右眉骨一道三寸長的舊疤,斜斜拉到顴骨,像條暗紅色的蜈蚣。
臉上溝壑深得能嵌進沙粒,一看就是常年在風里討生活的人。
他隨手拍了拍肩頭的沙土,腳步沉穩往堂里走,鞋底碾過木地板,悶聲悶氣的響。
伙計連忙迎上去,圍裙上沾著半圈油污,堆著笑問客官要點什么。
漢子嗓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著粗木頭,只吐出兩個字:打酒。
他指了指角落靠窗的那張桌子,徑自走過去坐下。
空袖管往桌沿上輕輕一搭,他右手屈指敲了敲桌面,桌腿晃了晃。
那桌腿早就歪了,底下墊著半塊青灰色碎瓦,是幾十年前的老掌柜隨手塞的。
伙計麻利打了碗酒端過來,又擱了碟鹽水煮黃豆。
粗陶碗口沿缺了一小塊,磕出來的棱角早被酒液浸得發烏發亮。
漢子指尖扣著碗沿,拇指摩挲過那道豁口,沒說話,先抿了一口。
酒是本地燒的黍米酒,糙得辣喉嚨,入腹像吞了塊火炭。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像是喝涼白開似的,平平靜靜放下碗。
堂屋里四五桌客人,都悄悄拿眼角余光往這邊瞟。
邊陲小鎮偏僻,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生人。
尤其是個斷臂的漢子,看著不像農戶也不像商人,反倒像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靠里桌坐了兩個走鏢的,年輕的那個剛入行半年,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湊到老鏢師耳邊,壓著聲音說師傅,你看那人,胳膊都沒了還喝烈酒。
老鏢師瞪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低聲說別亂瞅,那右手的繭子是玩兵器的。
年輕鏢師吐了吐舌頭,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角落飄。
漢子像是沒聽見周遭的竊竊私語,自顧自喝著酒。
右手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沿,節奏很慢,像在數著什么。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像是山里面有誰在哭,一聲接著一聲。
年輕鏢師憋了半天,到底是年輕人好奇心重,端著自己的酒碗站了起來。
他撓了撓后腦勺,走到漢子桌邊,嘿嘿笑了兩聲說大叔,我能坐這不。
漢子抬眼掃了他一下,眼神不算兇,卻像裹著沙的冷風,刮得人臉皮發緊。
年輕鏢師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進退兩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過了幾秒,漢子才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他坐,自己又端起了酒碗。
年輕鏢師如蒙大赦,連忙坐下,把自己的酒碗往桌邊放了放。
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漢子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漢子嗯了一聲,聲音還是啞的,說早年在這兒待過,這次回來看看。
年輕鏢師哦了一聲,又問這破地方有啥好看的,除了黃沙就是石頭。
漢子抬手指了指窗外,遠處的山崖在風沙里影影綽綽,像道潑墨的影子。
他說看那把劍。
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顆石子投進了酒碗,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年輕鏢師愣了愣,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外看,灰蒙蒙一片,哪有什么劍。
旁邊幾桌的客人聽見這話,都下意識停了說話聲,往這邊望過來。
賣布的王掌柜咳嗽了一聲,試探著問老哥說的是山崖上那把古劍?
漢子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王掌柜搓了搓手,臉上滿是好奇,說那東西邪性得很,傳了幾十年,沒人說得清來歷。
怎么說不清。漢子忽然笑了一下,笑聲干澀沙啞,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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