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十七年,秋分。
一場秋雨剛歇,京城朱雀大街的石板上還汪著水,映出檐角垂落的雨滴和灰蒙蒙的天光。街邊的茶樓酒肆照常營業,跑堂的吆喝聲和茶客的閑談聲混在一起,將這座天子腳下的城池裝點得熱鬧而安詳。
沒有人注意到南門口那輛青帷馬車。
馬車極不起眼,烏木車廂,青色布帷,拉車的是一匹掉了膘的老黃馬,趕車的是個腰懸長刀的漢子。漢子生得魁梧,虎口滿是老繭,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藏在斗笠下,不動聲色地掃過城門守衛的每一張臉。
馬車里忽然傳出一陣咳嗽。
那咳嗽聲壓抑而綿長,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捂住了嘴,又像是一把鈍刀在慢慢割著破布。趕車的漢子微微側頭,壓低聲音:“先生,入城了。再撐一會兒。”
咳嗽聲停了。
一只蒼白的手掀開車簾一角。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沒有一絲血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抽去了所有的溫度。車簾后露出半張臉——眉眼清秀,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獨一雙眼睛清澈而鋒利,像是臘月里結了冰的山澗。
那雙眼望向窗外。
朱雀大街。太和樓。永安門。東市。每一個街角,每一處檐牙,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十二年了。
蘇云昭放下車簾,將那枚從不離身的墨玉棋子攥在掌心,攥得骨節發白。棋子背面刻著的那一橫一豎一刀一撇,是十二年來唯一不曾離開她身邊的東西。
一個“昭”字。
不是招搖的“招”,是昭雪的“昭”。
“走東市?!彼f,“先不去王府。”
刀客愣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么。他扯動韁繩,老黃馬打了個響鼻,蹄聲踏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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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茶樓,二樓雅間。
窗開著半扇,可以望見街對面的當鋪和綢緞莊。蘇云昭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壺剛沏的信陽毛尖,卻沒有喝。茶湯碧綠澄澈,熱氣裊裊上升,將她蒼白的面容氤氳得模糊了幾分。
門被推開。
來人穿一件深灰斗篷,兜帽壓得極低,身形瘦削,腳步輕得像貓。他關上門,摘下兜帽——一張青銅面具遮住了大半張面孔,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
“你來遲了?!?a href="/tag/suyunz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云昭替他斟茶。
“宮里盯得緊。陛下新養了一隊暗衛,領頭的是梁安,皇后的心腹太監。”面具人坐下,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火熏壞了嗓子,“入城可順利?”
“一路無事?!?br>“晉王那邊?”
“還沒去?!?a href="/tag/suyunz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云昭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先見你。趙崇那邊,有什么動靜?”
面具人從袖中取出一只細竹筒,推到她面前。蘇云昭拆開竹筒,倒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她一目十行地掃過,唇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某種冷冽的了然。
“錢明要倒了?!?br>“錢明不過是馬前卒,真正的棋是趙崇。趙崇在戶部十二年,經手的軍餉不下百萬兩,每一筆虧空都填得天衣無縫。要動他,只有一個突破口?!泵婢呷松斐鲆桓种?,“十二年前,北境軍那三筆軍餉?!?br>“天盛五年、七年、九年?!?a href="/tag/suyunz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云昭報出年份,語調平淡得像在念賬本,“每年短少一萬兩,趙崇做的賬,錢明經的手。”
“證據呢?”
“證據就在趙崇自己身上。他在京郊置了三處莊子,置辦的時間恰好與三筆軍餉虧空的年份吻合。莊子就在西郊落霞山腳下?!?a href="/tag/suyunz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云昭將紙條湊近燭火,火苗舔上紙邊,瞬間將它吞沒成灰燼,“這就是地賬局的引子?!?br>灰燼落在桌面上,被窗外灌進來的風一吹,散了。
“地賬局?!泵婢呷酥貜土艘槐檫@三個字,語氣里帶了一絲笑意,“你是正將,你說怎么打,我就怎么打?!?br>蘇云昭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后的京城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遠處的皇宮金頂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浮在云端的牢籠。
“明日我去見晉王。你繼續盯著梁安,皇后那邊有任何動靜,第一時間報我?!?br>“明白?!泵婢呷艘舱酒饋恚匦麓魃隙得保叩介T口時忽然停住,“阿辭。”
蘇云昭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十二年了,”面具人的聲音很輕,“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蘇云昭沒有回頭。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秋雨打濕的老槐樹上,樹葉正在一片一片地落,無聲無息地鋪滿了青石板。
“驚蟄還沒到?!彼f,“但蟲子已經醒了。”
面具人不再說話,推門而去。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蘇云昭獨自站在窗前,將那枚墨玉棋子翻過來,看著背面那個“昭”字。許久,她從袖中取出另一枚物件——半枚燒焦的銅符,上面刻著一個殘缺的“沈”字,邊緣還殘留著大火燒灼過的痕跡。
十二年了。該還的債,一筆都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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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
蕭景琰已經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是一株老梅,還沒到開花的季節,枝干光禿禿地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欞,節奏越來越快。
三個月前,他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江左盟有北境案證據,愿助殿下。 落款一個“蘇”字。他派人查了三個月,只查到江左盟的首席軍師姓蘇,人稱“蘇先生”,智計無雙,卻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殿下。”周平推門進來,“人到了。是個病秧子,咳得很厲害?!?br>蕭景琰轉過身。病秧子?一個病秧子,能讓江左盟在江南縱橫十年?
門被推開,周平側身讓開,一個白衣年輕人緩步走了進來。青布鞋面上沾著京城的塵土,月白長衫的袖口繡了一圈暗云紋,身形清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子。他站定,拱手行禮:“草民蘇云昭,見過晉王殿下。”
聲音溫和,不卑不亢。
蕭景琰打量他半晌,開口道:“聽說先生從江南來。江南到京城,千里迢迢,先生一路辛苦了?!?br>“談不上辛苦。只是身子骨不爭氣,路上咳了幾天,耽誤了行程?!?br>“本王倒覺得,先生不像有病的人?!笔捑扮⒅难劬?,話鋒忽然一轉,“本王見過很多病人。病入膏肓的人,眼神不是先生這樣的。先生的眼神,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殿下覺得草民是什么人?”
“本王查了你三個月,”蕭景琰一字一頓,“除了‘江左盟軍師’五個字,什么都沒查到。先生的過去是一片空白,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樣。你究竟從***?”
書房里安靜了整整三息。
蘇云昭抬起眼,那雙清澈如冰的眼睛與蕭景琰對視,沒有閃避,沒有退讓。然后他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半枚燒焦的銅符。
北境軍的調兵虎符。
蕭景琰的瞳孔驟縮。他認得這東西——他查了六年,翻遍刑部和兵部的所有卷宗,只在一份殘檔里見過這枚虎符的拓片。真正的虎符,應該在東宮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十二年前,北境軍主將沈烈被控私調兵馬,通敵叛國。定罪的關鍵證據,是兵部封存的一枚虎符?!?a href="/tag/suyunz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云昭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敘述一樁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但那枚虎符是假的。真的這一枚,被先太子蕭景珩在大火中帶出東宮,燒焦了一半。殿下手中那枚殘符的拓片,是這半枚的另一半。兩枚合在一起,便能證明十二年前那樁案子的真正罪人?!?br>蕭景琰伸手拿起那半枚銅符,手在微微發抖。六年了,他查了六年,第一次離真相這么近。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蘇云昭。
“你為什么要幫本王?”
“因為殿下是朝中唯一還在查這樁案子的人?!?a href="/tag/suyunz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云昭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老梅,“殿下查了六年,可曾問過自己——為什么查?”
蕭景琰沒有回答。
“因為該查。因為沈家滿門忠烈,不該背著通敵的罵名長埋地下。因為有些人欠的債,必須還?!?a href="/tag/suyunz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云昭轉過身,逆著窗外灰白的天光,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笑意,“殿下,草民只是一個算舊賬的人。殿下愿不愿意和草民一起,把十二年前那筆舊賬,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庭院里的落葉漫天飛舞。那株老梅的一根枯枝上,不知何時冒出了一粒小小的芽苞。那芽苞極小極嫩,若不細看,便會錯過。
蕭景琰沉默了許久。然后他站起來,走到蘇云昭面前。
“先生,”他說,“從今天起,晉王府就是先生的家?!?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辭歸來》是作者“請叫我咸魚”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沈清辭蘇云昭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天盛十七年,秋分。一場秋雨剛歇,京城朱雀大街的石板上還汪著水,映出檐角垂落的雨滴和灰蒙蒙的天光。街邊的茶樓酒肆照常營業,跑堂的吆喝聲和茶客的閑談聲混在一起,將這座天子腳下的城池裝點得熱鬧而安詳。沒有人注意到南門口那輛青帷馬車。馬車極不起眼,烏木車廂,青色布帷,拉車的是一匹掉了膘的老黃馬,趕車的是個腰懸長刀的漢子。漢子生得魁梧,虎口滿是老繭,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藏在斗笠下,不動聲色地掃過城門守衛的每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