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松第一次覺得自己混出頭,是在縣城那頓同學聚會上。
那年是2016年冬天,臘月二十七,縣城的風干冷干冷的,刮在臉上像小刀片。他從省城開車回來,車是公司的,一輛跑了八萬多公里的朗逸,發動機一踩油門就嗡嗡叫,車門還漏風。
可陳景松不這么想。
他把車開進縣城主街的時候,特意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夾著煙,煙灰被風吹得亂飛。他知道這車不是自己的,可別人不知道。
街邊有人回頭看,他心里就舒服。
小縣城就這么大,誰家孩子考上大學,誰家閨女嫁到了外地,誰家兒子在省城上班,傳得比微信群還快。陳景松大專畢業,在省城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一年能拿小十萬。這個數字放在省城不算什么,房租一扣,吃喝一花,也就那樣。
但放在縣城,夠唬人。
尤其是對他這幫老同學。
聚會定在“錦繡年華”。
縣城新開的酒樓,門口擺兩只假石獅子,玻璃門擦得锃亮,燈光黃得刺眼。陳景松把車停在門口,熄火前還特意看了眼后視鏡,抓了抓頭發。
他今天穿的是去年**一買的羽絨服,八百多,牌子在省城不算硬,但在縣城夠用了。鞋是新百倫,腳后跟還有點磨,但他沒舍得換。
下車的時候,門口一個服務員看了他一眼,喊了聲:“歡迎光臨。”
陳景松點點頭,差點沒笑出來。
他在省城混了三年,吃得最多的是十幾塊的黃燜雞、蘭州拉面、樓下**攤,哪有人這么正經八百地跟他說歡迎光臨。
不過他挺享受。
人這一輩子,誰不想被人高看一眼?
包廂在二樓,門還沒推開,里面的煙味、酒味、炒菜味就先沖了出來。
“景松來了!”
**王磊最先站起來,滿臉堆笑,手里還夾著半根煙。
“哎喲,陳總,省城大老板回來了!”
有人跟著起哄。
陳景松嘴上罵:“滾蛋,什么老板,打工的。”
可他臉上的笑壓不住。
包廂里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初中、高中的老同學。幾年不見,有人胖了,有人禿了,有人結婚早,孩子照片已經擺在朋友圈頭像上。陳景松一眼掃過去,心里大概就有了數。
王磊在縣城賣保險,西裝穿得像借來的,肩膀那塊有點塌。
李胖子在修車廠干活,手指縫里全是黑機油,洗不掉。
**在超市當主管,一個月三千多,說話聲音倒是不小。
還有兩個女同學,一個嫁給了鎮上的***,一個在***上班,正在聊孩子發燒和婆婆不帶娃的事。
陳景松坐下來的時候,王磊趕緊遞了根軟**。
“來,陳總,抽好的。”
陳景松擺擺手,從兜里摸出自己的紅塔山。
“抽不慣那個,還是這個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其實不是抽不慣。
是沒必要。
軟**是王磊拿來撐場面的,一包估計得抽三天。陳景松真接了,反倒顯得自己眼皮子淺。他現在回縣城,得有個省城人的樣子。
這點分寸,他懂。
酒一倒上,話題很快繞到工作。
王磊給他滿上一杯,問:“景松,你現在還在省城那家公司?”
“嗯。”
“做建材是吧?”
“對。”
“一年能拿多少?”
這個問題一出來,桌上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陳景松夾了一筷子涼菜,慢慢嚼完,才說:“也沒多少,底薪加提成,好的時候一年小十萬吧。”
包廂里安靜了半秒。
李胖子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多少?”
“小十萬。”
“**。”
不知道誰先罵了一句,緊接著桌上就炸了。
“**啊!”
“陳總真起來了!”
“省城就是不一樣啊。”
“咱們這累死累活一年才三四萬。”
陳景松端起酒杯,笑著說:“哪有你們說得那么夸張,省城花銷也大。”
這話是真話。
但他故意說得像客氣。
果然,王磊立刻接上:“花銷大也比我們強啊,你這收入,放縣城能橫著走了。”
陳景松笑了笑,沒否認。
那一刻,他確實覺得自己能橫著走。
不是因為真有多少錢,而是因為這一桌人看他的眼神變了。以前讀書的時候,他成績一般,家里一般,長相也一般。班里那些人提起他,最多說一句“陳景松這人挺能混”。
可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們叫他陳總。
哪怕是玩笑,陳景松也聽得渾身舒坦。
酒過三巡,氣氛熱起來了。有人開始聊誰買房了,誰結婚了,誰家拆遷分了兩套房。陳景松聽著聽著,心里又有點不服。
縣城人就這點眼界。
房子,車子,老婆孩子。
他覺得自己不一樣。
他在省城見過高樓,見過真正的大公司,見過客戶一頓飯吃掉普通人半個月工資。那些老板抽的煙、戴的表、開的車,他都見過。雖然那些東西暫時還不是他的,但他覺得遲早會是。
二十六歲嘛,急什么。
他才剛開始。
“景松,你女朋友呢?聽說挺漂亮?”
一個女同學忽然問。
陳景松掏出手機,劃了幾下,找出張萌的照片。
照片里張萌穿著白色毛衣,坐在商場的咖啡店里,頭發披在肩上,笑得很甜。
桌上幾個男同學湊過來看。
“可以啊!”
“省城姑娘就是不一樣。”
“這長相,咱縣城找不著。”
陳景松嘴上說:“普通,普通。”
手卻沒急著把手機收回去。
他喜歡這種感覺。
錢、女人、城市、工作。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讓他覺得自己終于把過去那個小縣城的陳景松甩在了身后。
飯吃到一半,王磊開始敬酒。
“來,景松,咱倆得喝一個。以后兄弟要是去省城發展,你可得拉一把。”
“沒問題。”
“說真的,我現在賣保險賣煩了,天天陪笑臉,客戶還不拿你當人。”
陳景松一杯酒下肚,拍著他的肩膀說:“銷售都這樣,熬過去就好了。你得會說話,會看人,還得膽子大。你臉皮太薄,不行。”
王磊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對,對,還是你有經驗。”
陳景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話他說得特別順。
其實他自己也沒多懂。
他在公司能拿到業績,一半靠老客戶,一半靠運氣。客戶資源是前任留下來的,他接手的時候,項目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他不過是跑腿、陪酒、送資料,合同簽下來,提成自然就有。
但這種事,他不會說。
人活著,總得給自己臉上貼點金。
更何況現在大家都信他。
有人問他省城房價,他說兩萬左右。
有人問他買車沒,他說暫時沒必要,公司有車。
有人問他什么時候結婚,他說還早,先拼事業。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穩,像真規劃好了一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其實沒幾個錢。
工資一發,先還信用卡。
房租、水電、話費、飯錢、張萌的生日禮物、朋友聚餐、客戶應酬墊付。
一個月到頭,剩不下什么。
但那又怎么樣?
錢沒了還能賺。
面子不能丟。
這頓飯吃到晚上十點多。
王磊喝多了,拉著陳景松的手不放,一個勁兒說:“景松,你真行,咱們這幫人里,就你混出來了。”
陳景松也喝高了。
他聽著這話,胸口熱乎乎的,像里面燒著一團火。
“沒什么混不混出來的。”他說,“人得往外走,窩在縣城沒出息。”
這句話一出口,桌上有幾個人臉色就不太好看。
李胖子低頭抽煙,沒吭聲。
**笑了一下,說:“我們這種沒本事的,也就只能窩縣城了。”
陳景松酒勁上頭,沒聽出味兒來,還擺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他就是那個意思。
他看不上縣城,也看不上留在縣城的人。
他忘了自己也是從這里出去的。
散場的時候,冷風一吹,陳景松的酒勁散了一點。王磊他們喊著要去唱歌,他看了眼手機,張萌發了兩條微信。
“幾點回來?”
“少喝點。”
陳景松打字回:“馬上。”
然后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本來想找個代駕,把公司的車開回省城,后來一想太麻煩,干脆把車丟在酒樓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問:“去哪?”
“省城。”
司機回頭看他一眼:“兩百三。”
“走。”
陳景松說得很痛快。
車開出縣城的時候,他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一排排低矮的門面房往后退。理發店、彩票店、五金店、**攤,燈牌一個比一個土。
他忽然有點得意。
這地方留不住他。
他陳景松以后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一桌人看他的眼神。
陳總。
混出來了。
省城。
年薪十萬。
這些詞一遍遍在他腦子里滾,滾得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到出租屋已經快一點了。
城中村的巷子黑得很,路燈壞了一盞,地上有一攤污水,不知道哪家倒的。陳景松下車的時候差點踩進去,罵了一句,扶著墻往樓上走。
樓道里堆著紙箱和舊鞋,墻上貼滿了開鎖、通下水道、無痛人流的小廣告。他租的房子在五樓,十五平米的隔斷間,門一打開,一股悶味撲出來。
張萌還沒睡。
她穿著睡衣,窩在沙發上看劇,平板外放聲音開得很小。看見他進來,她皺了皺眉。
“又喝這么多?”
“同學聚會嘛。”
陳景松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整個人倒在床上。
床板吱呀一聲。
張萌把平板按了暫停,走過去聞了聞,嫌棄地往后退:“一身酒味。”
“高興。”
“有什么好高興的?”
“老同學見面,聊得挺好。”
張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今天又問我了,咱倆到底什么時候買房。”
陳景松閉著眼,嘴里含糊道:“急什么。”
“她說沒房不好結婚。”
“那就先不結。”
這話一出口,屋里安靜了。
陳景松其實沒想那么多,就是隨口一說。可話說出來,張萌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什么意思?”
他睜開眼,酒勁還在,腦子有點慢。
“不是,我意思是……現在買房壓力太大,等等嘛。我才二十六,明年多跑幾個客戶,爭取十五萬,后年二十萬,房子遲早的事。”
張萌看著他。
“你去年也這么說。”
陳景松有點煩。
“那我不是在努力嗎?”
“你努力什么了?”張萌聲音不大,“你每個月工資發下來,沒幾天就花完。吃飯、喝酒、買鞋、請客。你說攢錢,攢在哪兒了?”
陳景松從床上坐起來。
男人最怕什么?
最怕女人當面算賬。
尤其是他剛在外面被人捧了一晚上,正覺得自己**,回家就被人戳破。
他臉有點掛不住。
“我一個人在省城打拼,工作應酬不要錢?客戶關系不要維護?你以為錢那么好掙?”
“我沒說你好掙。”
“那你什么意思?”
張萌看著他,眼圈有點紅,但沒哭。
“我就是覺得你心里沒數。”
這句話比罵他還難聽。
陳景松一下火了。
“我怎么沒數?我年薪十萬,才二十六,身邊有幾個比我強的?你別天天聽**說兩句就回來催我,房子房子,房子是天上掉下來的?”
張萌沒再說話。
她把平板關了,背對著他躺下。
屋里只剩下隔壁傳來的水聲。
陳景松坐在床邊,胸口還堵著氣。他想再說兩句,又覺得沒意思。最后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朋友圈。
王磊剛發了一條動態。
“老同學聚會,陳總省城歸來,風采不減當年!”
下面配了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是陳景松端著酒杯笑的樣子。
他點開看了半天。
照片里的自己臉有點紅,眼睛發亮,羽絨服領子豎著,看起來還真有點像那么回事。
底下有人評論:
“景松現在混得可以啊。”
“省城大老板。”
“以后跟陳總混。”
陳景松的火氣慢慢散了。
他把手機放到枕邊,躺下去。
張萌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塊霉斑還是老樣子,邊緣一圈黑,中間發黃,像一張爛掉的臉。
他忽然覺得這房子有點小。
太小了。
小得裝不下他的未來。
他想,等明年賺了錢,一定換個好點的房子。再過兩年,自己買房。到時候張萌**就沒話說了。再買輛車,正兒八經自己的車,不是公司的破朗逸。
到時候回縣城,誰還敢小看他?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省城最高的寫字樓頂上。樓下燈火一片,車流像兩條發光的河。他低頭看著整座城市,覺得所有東西早晚都會是他的。
可夢醒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
隔壁有人沖馬桶,嘩啦一聲,水管震得墻都在響。
張萌還背對著他。
陳景松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余額:3126.48。
信用卡待還:4280.00。
他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幾秒,心里煩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機屏幕按滅。
不看就沒事。
反正下個月工資快發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又睡了過去。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林樾清”的優質好文,《陳景松的故事》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陳景松景松,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陳景松第一次覺得自己混出頭,是在縣城那頓同學聚會上。那年是2016年冬天,臘月二十七,縣城的風干冷干冷的,刮在臉上像小刀片。他從省城開車回來,車是公司的,一輛跑了八萬多公里的朗逸,發動機一踩油門就嗡嗡叫,車門還漏風。可陳景松不這么想。他把車開進縣城主街的時候,特意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夾著煙,煙灰被風吹得亂飛。他知道這車不是自己的,可別人不知道。街邊有人回頭看,他心里就舒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