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閱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不年輕了。
攀巖館的抱石區。
“姐姐，你爬得真好，像，……嗯……像那種緊緊的貼在墻面老壁虎，好穩啊。”
老壁虎？
這三個字像手上這個小小的巖點，攥在手里，抓不緊，又松不開。
此時沈閱正攀爬到一條藍色V2線的中段，左腳腳尖踩著一枚拇指大的坡面點，右膝外撇壓住巖壁，整個人的重心吊在一個尷尬的角度上。
女孩的話從她身后斜下方飄上來，她看過去，女孩約摸二十來歲，臉上的笑還挺誠懇。她知道就是年輕人想到什么說什么，也沒什么惡意，但心里還是有點不舒服。
她的手指有些脫力了，掌心也泌出一絲薄汗，扣住的**口巖點，有些拿不住了。
沈閱咬了下牙，調整呼吸，肩膀下沉，然后迅速左腳一登、向上踩點，右手同時向上抓，完成一個動態換點。
再往上，夠不到了，實在沒力氣了，她選擇了下落。她沒直接跳，而是順著巖壁一點一點下撤，慢慢降回地面。
黑色運動背心已經被汗浸潤，濕透感貼緊皮膚，好在是速干衣，并不因為粘身而難受。
低頭看看腳上的攀巖鞋，穿了2年多鞋頭，已經磨出了白色的毛邊，此刻也蹭滿了鎂粉。
額前的碎發也因為汗漬，全都黏在皮膚上，她伸手用指尖撥了撥，手上沾著的鎂粉沒有留下白印。
看看自己因長年保持運動，她身材保持的一直很好，她想自己其實和“老”這個字還是搭不上吧。
她想女孩只是想表達她爬的很好，很穩，是她自己最近對年齡太敏感了。
沈閱搓了搓雙手，少許鎂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她笑了笑，沖那個說話的女孩點了下頭。
女孩坐在靠近墊子的休息區，手上很干凈，看起來像是剛進館不久。她看到沈閱下來了，便起身走到一條線的起點，準備攀爬。
抱石區沈閱爬的不算多。一直以來她都是爬難度的，每次來，熱身好，穿好安全帶，掛上頂繩，一個人，一條線路，爬上去，降下來，再爬上去。
有時候一條已經完成封頂的線，她也會繼續反復爬。一次次調整動作、身型、發力，用更短的時間，更省力的方式登頂。
那樣的攀巖像修行，重復，專注，獨行，她很喜歡。
繩索系上的時候，整個人被一個力量牽引托舉，安全感從腰間的安全帶傳遞到全身，你知道就算脫手也不會墜落，繩子會拉住你，像一只無形的手托著你的背。
抱石就不一樣了。沒有安全繩，墻高三四米，底下是厚厚的軟墊，線路短，通常五到八個動作就結束了。
但這種短反而更考驗爆發力，肌肉要在極短的時間內釋放最大的功率，身體必須在動態中保持精準的控制。
沈閱才開始摸索抱石，起初也只在V0和V1上轉悠，最近兩個月才慢慢開始碰V2。
她目前在嗑一條藍色線，仰角的地方身體穩不住，有個pinch點總是抓不住，有兩次已經在最后一個點了，還是都脫力放棄了。
不過她不急。當初爬難度的時候，她也是從5.7一條一條磨上來的。攀巖這件事，說到底就是和巖壁“談判“，你得一點點說服它，讓它允許你上去，然后再征服它。
工作日的下午，攀巖館里人不多。午后的陽光一束束斜斜落進，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像某種有質感的霧。
淺灰色的巖壁上是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彩色巖點——紅、黃、藍、綠、粉、紫------像打翻的糖果盒。
前臺傳過來的音樂若有若無，是一首老歌，調子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詞。
沈閱拉了拉僵硬的雙臂，慢慢調整呼吸，掃了一眼整個抱石區，加上她和那個女孩，統共就六七個人。
隔壁道一個穿著深藍色T恤的男人，剛爬完一條紅色V3，沈閱注意到他下來的時候沒有直接從高點跳落，而是抓住巖點，原路后退了幾步，才松手跳落，他的動作干脆利落。落地時穩得幾乎沒有大的聲響，像一只輕盈的貓，腳掌先著地，然后整個身體才沉下去。
沈閱多看了他的手一眼。倒不是因為他長相出眾——怎么說呢，他的五官雖然算端正，但放在人群里也不會讓人特意駐足。
真正讓她關注的，是他攀爬時的發力方式。他爬那條紅色V3的時候，沈閱正好坐在旁邊休息喝水，視線看墻時，就看到了他的動作。
他右手抓一枚圓潤的open點的時候，無名指和小指的狀態很特別，那兩根手指幾乎是僵直的，像兩根被掰住了的樹枝，彎不過去。
但他沒有避開需要用這兩根手指的巖點，而是調整了手腕的角度，用手掌邊緣靠近腕部的位置去壓，用掌根的力量替代了指力。
“你下落的真穩。”沈閱看到男人走到她旁邊坐下打開水杯，便隨口說道。
男人轉過頭看她。他有一雙不大的眼睛，但很亮，瞳仁的顏色偏淺，像兌了水的茶。他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淺笑:
“像只老壁虎？”
沈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帶著點沒料到的意外，還有一點被撞破的窘迫。
“你聽到了？”沈閱側過頭去，看那個丸子頭女孩的方向。
女孩已經換了一條線在爬，兩只手掛在巖點上，整個人懸空著晃來晃去，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
“剛巧離的近。”男人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他看向沈閱剛才爬的那條線，“那條V2，你第三次脫落都是同一個點——那個藍色的pinch。”
他指了指那枚藍色巖點，那枚pinch點大概在路線三分之二的位置，兩片相對的巖塊組成一個夾角的形狀，需要用手指捏住兩側才能把身體拉上去。
沈閱之前三次都是在那兒脫落的，手指捏不住，滑開，然后整個人就蕩出去了。
“你是手指力量不夠。”他說，“試試換個握法。”男人說著，走近了那條線，站在她剛才起步的位置，抬頭看著那枚藍色pinch。
“pinch不一定非要用指力，腕力也可以。”他找到一個類似的巖點，伸出右手，虎口朝上，用手掌根部卡進那兩片巖塊之間的縫隙里，大拇指和食指自然合攏，但發力的部位明顯不在指尖，而在手腕和掌根連接的部位。
“看到了嗎？整個手掌像一把鉗子，但鉗口不是手指尖，是這個位置。”
“你的掌根的繭這么厚？”她看到他的手背上有幾道不太明顯的舊疤痕，和一般人不同，他的繭在掌根，很厚。
“嗯。”他收回手，下意識搓了搓右手，指關節發出極細微的咔噠聲，“手指不太靈活，掌根代償了。”
沈閱沒有再追問。運動的人身上多少都會帶點傷，更何況，他的手指……與普通人不太一樣。自己還是要有邊界感的。
“好的，謝謝。我等下試試？”沈閱說著，在腦海里模擬剛才他示范的那個動作——虎口卡進去，掌根壓住，手腕發力。
“你經常來這里攀巖？”沈閱問了一句。
“林桐，這家攀巖館的老板。”他轉過來看向沈閱，自我介紹道。
沈閱聽后，看了他一樣，然后環顧四周。
這家攀巖館是在一個文創園里的獨棟，紅磚外墻，內里大概有十幾米，巖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抱石區在左半邊，右半邊是難度區，難度區又分頂繩和先鋒。
沈閱之前攀巖的館換地方了，她過去不方便，就在網上搜了一下，找了這家，試了兩次，覺得不錯，就是**的月卡。
她來這個館攀巖快半年了，每周來個兩三回，通常選工作日的下午，人少，不用排隊等。
因著每次來都是在前臺登記，換鞋，直接去爬，爬完走人，倒也沒注意過老板是誰。
“沈閱。”她說。
“我知道。”林桐的語氣很平常，“你女兒和我女兒同校。她們學校的攀巖課是在我們這上的。”
沈閱愣了一下。她知道女兒學校的選修課每學期可以選兩門，也看過課程列表，但印象里那些選項多是烘焙、陶藝、書法、編程之類的。
攀巖？她確實不知道女兒這學期選了攀巖，還是在這上的，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自己的。
“哪個學校？”她有些警惕的問。
“城南國際。”林桐說，“我家那個今年五年級。”
沈閱的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家長群，她確實在，但她把群消息設成了免打擾，平時很少點開。偶爾有人@全體成員的時候她會掃一眼，看到是通知就關掉。
家長群里的人她基本對不上號，更別說誰家孩子跟誰同班、誰家爸爸開了攀巖館這種信息了。
“我女兒也五年級。不過，她沒和我說她這學期選修了攀巖，她們一個班級？”
林桐微微搖頭，“她們同年級不同班，但是選修課是同班。”
“難怪了。“沈閱笑了笑，重新走向那條藍色V2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