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七,禮拜天前一夜。上海連著落了三天春雨。愚園路上的青石板泡得發亮,兩旁梧桐樹的新芽讓雨水壓得抬不起頭。
租界巡捕房華探沈硯秋在辦公室里坐到十一點。窗外雨腳打著鐵皮檐,一聲接一聲。他左手揣褲袋,摸著那只銀殼懷表。表蓋內圈刻著兩個小字,"振聲"。老韓去了三年,表還在他身上。沈硯秋每回摸到冰涼的銀殼,就想起那年蘇州河邊窗臺外沿的血跡。
今夜他值夜班。辦公室里燈昏,桌上攤著兩份沒批完的舊卷。他抽了半盒煙,喝了兩壺粗茶,腦子里還是一團。三年前那樁事,他心里一直沒過去。人家都說他是老油子,脾氣冷,辦案子不留情面。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脾氣冷的人不是心冷,是心里有一處火,燒了三年不肯滅。他抬眼看墻上掛鐘,長針剛過十一。窗外雨沒停。
桌上電話響了。他抬手接。是弄**值班的巡捕,聲氣發抖。愚園路兆祥里三十七號,二樓賬房里死人了。報案人是隔壁二房東,說敲門沒應,推門一看,血流了半桌。
沈硯秋"嗯"一聲掛了電話。他起身披上黑呢外套,把老左輪**腰后。史密斯威森M1899,是老貨,膛線磨得發亮。他抬眼掃了一下門口那張新貼的告示,****,法醫科新任主任大夫下星期一到任。他沒細看名字,抓過桌上的煙盒揣進懷里。
走廊盡頭的門房里,一個穿新制服的小伙子靠著凳子打盹。聽見皮鞋聲,他一下站起來,一頭撞在燈罩上。制服筆挺,銅扣锃亮,臉紅得像剛出鍋的**年糕。
"跟著。"沈硯秋只說兩個字。
小伙子叫顧明禮,昨天剛從巡捕學堂結業分下來,今夜是他頭一趟夜值。他慌里慌張抓過一把黑布傘,一本還沒寫過字的小本子。他想開口喊沈探長,喉嚨里干得發澀,只咽了一口唾沫。
到弄**,雨霧一濃,路燈全成了黃毛球。黃包車叫不著,兩人踩水走了三條巷。沈硯秋走路不快,抽煙也不點,只叼著。顧明禮落后半步撐傘,傘邊盡力偏向老探長那頭,自己肩上早濕了半邊。
兆祥里三十七號是石庫門老房,兩進院子。天井里一盞昏燈。二房東金阿貴**手迎出來,臉白得跟糊窗紙似的。他是賣布出身,四十出頭,一邊跺腳一邊說話。
"探長,探長,褚老爺子他,他人還熱著呢,可是喘氣沒了。"
沈硯秋抬手攔住他后頭的話。他抬頭看二樓那扇窗。窗戶開著一條縫,雨絲斜斜飄進去。他心里就有了半個數。
"你在天井待著,別亂走。"他對顧明禮說。
顧明禮把傘遞過去。沈硯秋沒接,徑自上樓。木樓梯踩上去咯吱響,第七級踏板上有一道新水印,濕腳印,鞋跟往里,腳尖朝下。沈硯秋蹲下看了兩秒,指頭點了點濕處,又抬頭看樓頂那盞昏黃小燈。他心里數:從這一步到二樓房門口,四步。鞋印一路帶水,腳印大小不合褚老爺子那雙老布鞋的尺寸。兇手穿的是膠底新鞋,鞋底紋路細。
二樓賬房門半掩。沈硯秋用左肘輕輕推開。屋里陳設簡單,一張老紅木大桌,一排靠墻的舊木櫥,桌前一架烏木算盤。墻上掛一副對聯,字是舊墨,寫著"平生只算三分賬,一顆真心天地知"。桌下擺一個白搪瓷痰盂,痰盂里干干的,一夜沒吐過痰。褚仲康趴在算盤上,頭頂右側一道深坑,血在算盤珠上凝了一層。他右手邊地板上落著一方銅鎮紙,方方正正,兩寸厚,邊角上沾著血。
沈硯秋沒上前一步。他先在門里那張竹凳邊站定,一手插腰,一手在空中虛虛拈了拈,把這屋子一寸一寸看過。
窗戶開一條縫。窗臺面上一線雨水,沒積成汪,開的時候不長,估摸一個來鐘。
桌上,除了算盤和賬本,還有半盞冷茶,青花瓷。他抬手覆在杯口上試了試,杯壁不燙,也沒到冰。他探指頭虛碰算盤的木珠子邊沿。這珠子摸上去,不算熱,也沒到透心冷。老木頭散熱慢,能留半分余溫。
賬本攤開壓在死者胸下,翻在中間那一頁。他不去翻它,只俯身看頁邊。頁邊的字跡整整齊齊,是老賬房的手筆。他抬眼掃了下櫥門,一排賬本齊整整碼著,沒抽走一本,沒塞進一本。
地板上,從門口到桌前一線濕腳印。外圈已干了三分,中心還濕。他心里默數:這個雨天,屋里門窗關得嚴,濕腳印從外圈往內干,大約得二十分鐘。
門鎖上沒有撬痕。窗子是從里頭推開的。屋里沒有搏斗痕跡。兇手是熟客,進門是被開門放進來的。
他往后退一步,重新看這一整間屋子。褚老爺子伏在算盤上,右手邊掉著銅鎮紙。兇手是從他身后一步靠近,一記落在顳骨薄處。人沒吭聲,腦門先歪,接著趴倒。
沈硯秋抬手撩開死者的左袖。袖口干干凈凈,沒有蹭到血,沒有揪扯痕。他又看死者右手。右手食指與拇指之間夾著一支毛筆,筆尖上蘸的墨還未干透。
他退到桌角外沿,蹲下。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副薄棉紗手套,慢慢戴上。他沒去動**,先摸桌角那一沓票據。票據用一根線繩綁著,是這一年褚老爺子替一家南洋進口貨棧做的賬。他翻了兩頁,沒找出顯眼的錯。他把線繩重新扎回原樣,起身。
樓下天井里,顧明禮撐傘站著,一動沒動。見沈硯秋下樓來,他趕緊湊過去。沈硯秋在檐下站住,抬眼往二房東那邊看。金阿貴還在跺腳。沈硯秋招手叫他過來。
"褚老爺子近日跟誰往來密?"
金阿貴想了一想。"跟他外甥。他外甥這半個月來過五六趟,幾次都吵到樓上傳出聲。"
"外甥名字?"
"阮阿松,二十七八歲,在虹口一家日商洋行做小職員。"
"住哪兒?"
"北四川路,福壽里,亭子間。"
沈硯秋點頭,轉身對顧明禮說,"你把這幾行記下。名字、年歲、單位、住處。"
顧明禮摳一下制服第二顆銅扣,摳出一圈痕。他掏本子,一筆一劃抄寫。抄完他抬頭。
"沈探長,是這個外甥么?"
"多半是。"沈硯秋說,"再等半個鐘頭,陳老六來看過**,才好定。"
雨稍稍歇了一些。弄**傳來木屐聲,一聲一聲。老仵作陳老六撐著一把破油紙傘,肩上掛著一只白鐵尸檢箱,慢慢走進來。他五十五六年紀,胡子花白,顴骨突出,一身老藍布褂,鞋是自己家納的千層底。
陳老六進天井,把箱子往門檻邊一放,先看沈硯秋一眼。
"老沈,你脾氣還是沒改。"他一邊解油紙傘一邊說,"你不喊我,我這條老骨頭還想在被窩里多躺一會兒。"
沈硯秋不接話,讓開位。
陳老六撣掉肩上的水,端起白鐵箱上樓。他上樓的樣子不像沈硯秋那樣看路,是閉著半只眼上的。他做這一行三十年,這些老石庫門里的木樓梯,閉著眼也知道哪一級會咯吱。
進屋,他先在門里站定,看死者姿勢,看銅鎮紙的位置,看算盤的排面。然后蹲下,從箱里摸出一根竹簽,簽頭削得又尖又光,是他自己拿刀削的。他先用手掌覆在死者頸后,感一感溫度,眉頭動了一下,沒言語。
他把竹簽輕***頭頂那道深坑里,一寸一寸探。他探完抽出竹簽,瞇眼看簽尖上的血色和簽身上的痕。
"入骨三分。"他說,"兇器沉。一記悶力。力氣不算大,可是落點狠。"
他放下竹簽,兩個食指按壓死者顳骨的凹陷面。他按了三下。
"這一記落點巧,正對顳骨薄處。骨頭這塊最薄,一寸不到。兇手多半知道人這里骨頭最經不起打。"
沈硯秋點了點頭。他早看出來。
陳老六又摸出一根新棉簽,蘸了桌上那半盞冷茶。他把棉簽抹在死者上唇內側,抬到燈下看回漿顏色。
"回漿偏淺。"他說,"血水還沒完全走到底,估摸死了一個鐘頭出頭,不到兩個鐘頭。"
他又抬手掰了掰死者的指關節。指頭僵得不算實,還有一點動的余地。他把死者右腕輕輕抬了抬,腕頭沉,落回桌面上還帶一點軟勁。
"僵是剛上了指頭,肩肘還沒到,"他說,"跟那口回漿的話是一頭。"
他從箱里再掏出一支老式水銀溫度計,玻璃管細細長長。他把針尖那頭塞進死者腋下,等了兩分鐘抽出來。他把溫度計端到燈下,瞇眼看那細紅一線。他心里估了一下屋里的涼氣,又估了一下死者穿的衣裳厚薄。
"體溫比常人低了大概三度,"他說,"這個天氣這個屋子,也是一個來鐘頭的話。"
沈硯秋抬頭看窗臺上那道未干的雨水。他心里合過一遍:濕腳印外圈三分干,兇手離開二十分鐘;死了一個多鐘頭。這一頭一尾對得上。兇手作案后在屋里待了半個多鐘頭,再走。
"他沒急走。"沈硯秋說。
陳老六抬頭。"沒急走?"
"急走的人,不會把算盤珠撥半路留著。他撥過賬。他要看一樣東西。"
陳老六愣了愣,慢慢笑,"你這脾氣,還是三年前那個脾氣。"
沈硯秋不接話。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陳老六,自己叼一支。兩人蹲在檐下抽煙。雨還在細細地下。
"上頭門口貼了新告示。"陳老六劃火柴,"下星期一,法醫科來位新大夫。姓白,寧波人,是東京帝大回來的。聽說還是個女的,二十六歲。"
沈硯秋瞇眼吸煙,"該來的總要來。"
"你這脾氣,怕她吃不消。"
"她受不受得住,得看她。"
陳老六笑一下,"你這話我記下了。"
兩個人在檐下抽完一根煙。煙頭往地上碾滅。沈硯秋起身,又上一次樓。
這次他沒看死者,也沒看桌。他直直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半扇。他探身出去看那個窗臺外沿的檐口。
檐口的瓦上一片濕。他俯身,指頭順著瓦縫一線一線摸過去。第三條瓦縫里,他摸到一小片東西,指甲蓋大。他捏起來,托在掌心。
一片紅色的蠟屑。顏色偏暗紅,不像家常封信用的正紅蠟。他把它湊到鼻尖聞一下,一股松節油氣。
他把蠟屑在指頭上輕輕搓一搓,蠟屑邊沿掉下一星星細末。他盯著看了半晌。蠟上還有一道極細的弧,像是一條水波的邊。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蘇州河邊那棟洋房,韓振聲**那一夜,他也在窗臺外沿的檐口上摳出過一片東西。那時候雨水沖得干凈,他只摳出一點粉末樣的紅,顏色跟今夜這片一樣,氣味跟今夜這片一樣。他當時以為是洋人的封蠟,沒在意。三年了,那點粉末他還在辦公室的抽屜里放著。
他沒吭聲,把這片蠟屑從掌心倒進煙盒空格里,掩上蓋。煙盒放回內袋。
他下樓,見陳老六在門口寫自己的驗尸底稿。他沒打擾,徑自出天井。
顧明禮站在門檐下,一直等他。沈硯秋抬下巴,"你,跟馬巡官他們去福壽里,把阮阿松帶回來。帶回來先關小間。"
"是。"顧明禮一個立正,轉身要走。
"回來。"沈硯秋叫住他。
顧明禮轉過來。
"手里有把總沒有?"
"有的,探長。"顧明禮摸腰上的槍套,銅扣一摳,摳出一聲悶響。
"別掏。"沈硯秋說,"進門先叫人。他要跑,你腿快。你不要開槍。"
"是。"顧明禮咬一下嘴唇。
沈硯秋看他一眼。"新兵,頭一天,別把**白白花掉。"
顧明禮點頭,飛快跑出弄堂。
福壽里在北四川路一段石庫門老弄堂里。三點不到,天還是黑的。顧明禮跟著老華探馬金奎摸到亭子間那扇門前。馬金奎沖他抬了抬下巴,讓他先叫門。
顧明禮咳了一聲清嗓子。他一手摳制服第二顆銅扣,一手抬起來敲了三下門。他壓著嗓子叫:"阮先生,阮先生開門。舅舅家里出事了。"
屋里靜了兩秒,才有聲。是腳步聲,慌里慌張。窗子響,是有人往窗外爬。
顧明禮一低頭,轉身沖弄堂窄墻邊跑。他彎著腰繞到亭子間后頭,正撞上一條腿從窗子里探出來。他一把揪住那條褲腳,一使勁往下帶。人跟著褲腳翻下來,腦袋磕在弄堂青磚上,悶響一聲。是阮阿松。他掙了兩下沒起來,兩只眼睛紅得像剛哭過。
顧明禮把他反手按住,膝蓋壓在他背上。馬金奎從樓上下來,看見這一幕愣了愣。他半張臉笑了。
"小顧,頭一天,你行。"
顧明禮沒吭聲。他喘得厲害,手里的銅扣掉在青磚上,滾了兩滾。他彎腰把銅扣撿回來,捏在掌心。手心里全是汗。
阮阿松是凌晨三點被拎到巡捕房來的。二十八歲,瘦得像根筷子,眼睛里兩團紅。他一見巡捕房里的白墻就哭了。
沈硯秋沒審他。他把顧明禮從福壽里帶回來的一沓東西攤在桌上。一疊新寫的欠條,字是抄褚仲康的筆跡,抄得像模像樣,可是收筆一豎那口氣不對。一張改過數目的票據,原數是三千兩,被添成七千兩。一雙膠底新鞋,鞋底紋路細,與二樓那道濕腳印一比,對上了。
沈硯秋只問了兩句。"欠條是你抄的?"
阮阿松抖著點頭。
"票據是你改的?"
阮阿松哭得說不出話,最后點頭。
沈硯秋合上筆錄。"你舅舅當初簽過一張給你的借據么?"
阮阿松抬頭。"簽過,他簽過一次,兩百兩,只此一次。"
沈硯秋點頭。他心里合完了這個案子。兇手拿一張真簽字的借據做樣本,反復描摹舅舅的筆跡,改了兩筆票據,涉三千兩銀元。事發前夜,舅舅發現票據數目對不上,堵著他要賬。他好言好語跟舅舅拖,舅舅不答應。他抄近路上樓,撞見舅舅正拿算盤撥賬,一記銅鎮紙砸下去。人不吭聲就倒了。他隨后在屋里待了半個鐘頭,翻找那張被舅舅收進抽屜的原始借據。找完,從窗子退出去,沿檐口爬走。
沈硯秋合筆錄時天已經蒙蒙亮。他把筆錄壓在桌上一角。
雨停了,天灰藍色。巡捕房門口那張新告示還貼著,****,法醫科新任主任大夫,白蘊之,本月***到任。
顧明禮跟在沈硯秋身后,看到告示又停一下。
"沈探長,白大夫是個女的。"他說。
沈硯秋抽了一口煙。"嗯。"
一輛黃包車在門口停下。車夫抹一把汗。走下車的是一位年輕女子。二十六七歲的樣子,寧波人的圓潤臉,頭發在腦后挽了一個小髻。她穿淺灰色棉旗袍,外頭罩一件深咖啡呢子外套。手里拎著一只白鐵皮小箱,比陳老六的那只窄了一號,邊角磨得發亮。旗袍前襟上,別著一支黑管鋼筆。
門房老周探出頭。"白大夫?"
那女子點了下頭。"是。"
沈硯秋停步。他沒抬眼,只把煙慢慢從嘴角摘下來,彈了彈煙灰。
顧明禮在旁邊把腰板挺得筆直,銅扣摳得咯咯響。他張嘴想喊什么,喉嚨里又咽了一次唾沫,一句話說不出。
白蘊之走上臺階。她朝里頭驗尸房那扇門看了一眼。陳老六此時剛交完褚老爺子的**回來,正在門里洗手。她朝陳老六先施了一個不深不淺的禮。
"陳師傅。"
陳老六抹一下手上的水,愣了半秒,才小跑出來。"小白先生,您不是下星期一才到?"
"提前來看一眼環境。"她聲音不高,字句清清楚楚,是寧波人的腔口。她把箱子放在門房桌上,轉身對沈硯秋施禮。"沈探長,久聞。"
沈硯秋回她一個"嗯"字,抬手示意她進。他說,"辛苦了。您來得早。"
"路上不堵。"她笑了下,眼里沒多少笑意,是那種做過許多剖檢的人的眼睛,眼底安靜。
她路過驗尸房門口,看了一眼里頭的桌子、白布、燈,看了看陳老六手里那本硬殼記錄簿。
"陳師傅,褚老先生的案子簡要,回頭給我一份存檔,可以么?"
陳老六慌里慌張。"您現在要么?我馬上寫。"
"不急。您的字,我認得。"
她說得平平靜靜,陳老六反倒不好意思了,**手笑。"小白先生,您太客氣。"
白蘊之把自己那只白鐵皮小箱放在驗尸房門邊的架子上。她掀開箱蓋看了一眼,又合上。她一句話沒有轉身出來,路過沈硯秋辦公室門口,抬眼看了一下沈硯秋。
"沈探長,先告辭。星期一見。"
沈硯秋"嗯"一聲。"路上小心。"
她走了。她走出巡捕房門口時,顧明禮還愣在告示前。她路過顧明禮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這位是?"她問陳老六。
陳老六在后頭笑。"新來的菜鳥,姓顧。"
白蘊之朝顧明禮點了個頭。"顧探長。"
顧明禮一下紅到耳根。"我,我不是探長。"
"叫順口。"她說,"星期一見。"
她上黃包車,車搖搖晃晃往南開。顧明禮在門口站了半分鐘沒動。
陳老六在驗尸房門口叉著腰。"小顧,你這臉皮,得練。"
顧明禮手摳銅扣,銅扣被他摳得直發響。
沈硯秋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窗外天已經亮了半層,愚園路上早班的黃包車叫起來。上海醒了。
他坐下,把煙盒擺在桌上。他抖出那片紅蠟屑,擺在白紙上。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把小放大鏡,湊近看了半晌。
他伸手拉那個上鎖的抽屜。鎖扣沒有偏。他從內袋摸出鑰匙,開鎖。抽屜里疊著一份卷宗,牛皮紙封面,邊角已經翻毛。三年前,蘇州河邊,韓振聲那一夜。他抽出卷宗,翻到最后一頁。頁腳上,是他自己三年前用鉛筆畫的一枚小圖。一枚極小的水波形印記,三縷水波,一縷接一縷。
他把今夜撿的紅蠟屑擺在圖旁一比。蠟屑上那道極細的水波邊沿,跟他三年前畫的那三縷水波弧度,幾乎是一家。
他沒吭聲。他把蠟屑掃回煙盒,把卷宗合上,重新鎖進抽屜。鎖扣轉回原位。
他把銀殼懷表從懷里摸出來,放在桌面上。他抬指按開表蓋,讓它走。
嗒。嗒。嗒。
他數了十下。
窗外,早班黃包車的鈴聲一聲一聲。他關上表蓋,又揣回懷里。
他抬眼看門。門外走廊盡頭,那張新告示還貼著。他這才看清了名字,白蘊之。三個字寫得端正,橫平豎直。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他坐回椅上,攤開一張空白筆錄紙,握起鋼筆,慢慢寫。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七日夜,愚園路兆祥里三十七號,二樓賬房褚仲康被害案。兇手阮阿松,二十八歲,虹口日商洋行小職員,已在拘。兇器銅鎮紙一方。手法一擊致命。現場另拾紅蠟屑一片,來路存疑,暫入卷。
他把最后一行看了看,抬手在"來路存疑"下頭點了一個小圈。他不寫"回瀾"兩個字。他不寫,他心里念一遍。
窗外,雨過。天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