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棉紡廠做工十五年，我的裁剪手藝全廠第一。

工廠虧損裁員，我的名字卻排在名單頭一個。

馬長福把安穩崗位全留給自家親戚，其余下崗職工都領著豐厚安置費。

輪到我，他抬腳將一把舊剪刀踹落在我腳前。

“拖家帶口的賠錢貨，沒靠山就趕緊滾?！?br>
“賠垮廠子你擔待得起？”

身邊工友紛紛拉我，勸我低頭給他求情。

可地上那把破剪刀，竟發出微弱的聲音：帶我走。

...

見我沒動。馬長福又把剪刀往門口踢遠了幾尺。

“怎么？還不服氣？”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從兜里掏出一沓鈔票，隨手甩給旁邊剛辦完手續的女工。

“拿著，廠里虧了誰也不能虧老實人?！?br>
那女工紅著眼道謝，攥著錢走了。

我愣住了。

原來別人真的有安置費。

馬長福轉過頭看我，笑了：

“你看什么看？你也配？”

“你男人死得早，克夫的爛命一條，能讓你在廠里混這么多年，全是老子心善開恩?！?br>
“林秀霞，我把話撂這，你一分安置費都別想拿到?！?br>
寒冬臘月，一紙下崗書幾乎掐斷了我們母女所有的活路。

馬長福的表妹馬晚晚扭著腰湊上來，嘴上裝和善，眼底滿是嘲弄：

“秀霞姐，你看你這脾氣。跟我哥低個頭嘛?！?br>
“萬一我哥一高興，認了花花當干女兒，你們娘倆后半輩子可就享福了?！?br>
她嘴上說著好話，眼睛卻在打量我手里的剪刀，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我看著馬長福那張得意的臉，心里門清：

今天要是跪下去，這輩子就別想再站起來。

他等著我求饒，可我彎腰撿起那把舊剪刀，抬起頭，聲音很平靜：

“今晚之后，咱們各走各路。”

馬長福愣了一下，然后差點把眼淚笑出來：

“行，林秀霞，你有種。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br>
他以為自己輕易拿捏了廠里的老資歷，但是他不知道。

我還能重活一次，但是紡織廠離了我，想要熬過這個冬天，都要靠上天垂憐。

還沒走到家門口，遠遠就看見大門敞著。

冷風呼呼往里灌，五歲的花花站在門檻上，小臉凍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馬長福的小舅子李虎正靠在門框上嗑瓜子，看見我，直接將家里的被褥摔在地上。

“磨蹭什么呢？我**說了，這房子歸我們家了?！?br>
被子散了一地，花花嚇得直往我身后躲。

對面三四個大老爺們堵著門，我看了看女兒，什么都沒說，彎腰去捆被褥。

花花卻突然沖出去，拿小拳頭捶馬虎的腿：

“壞蛋！那是我家！你還我家！”

馬虎一把推開她，呸了一口瓜子皮：

“是你家又怎樣？讓你那個廢物媽來搶啊?！?br>
“家里連個帶把的都沒有，還敢在這叫喚？”

“再嚎一聲，連你一塊扔到大街上凍著！”

花花摔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

我抱住她，輕聲道：

“花花不怕，媽在呢?！?br>
身后傳來男人毫不留情的笑聲，我一只手拉著女兒，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剪刀，看著漫天的雪花，不知道怎樣才能熬過這個冬天。

一陣刺痛傳來，一滴血珠從我的指尖落下，滴在剪刀把手上。

我剛想簡單包扎，耳邊卻聽見一個清透的聲音：

“往東走，城中程家辦壽宴招裁縫，比賽包吃住，勝出賞三百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