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沒有預兆。
江臨站在操場中央,校服貼在身上,水珠順著發梢滴進領口。他沒動,也沒抬頭。學生會的人走前撂下一句“擾亂秩序”,罰站兩小時。沒人提傘,也沒人來**。操場邊的路燈被雨水泡得發黃,光暈在泥地上暈開一圈圈灰白。
他腳邊的運動鞋已經灌了水,鞋底沾著泥,左腳內側的鞋帶斷了一截,用黑色橡皮筋臨時捆著。他低頭看了眼,沒彎腰去系。
十米外,教學樓三樓的窗戶亮著燈。廣播站的燈,還沒關。
周硯柔站在樓梯轉角,手心攥著保溫桶的提手,指節發白。她沒敢下去。她知道他看見她,也會裝沒看見。她只是把桶塞進了他宿舍門縫,標簽是用鉛筆寫的:“別著涼?!弊舟E歪,但清晰。
她聽見自己心跳,像敲在肋骨上。她不知道他為什么總在凌晨三點翻那本《刑事偵查學》,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每次去醫務室都避開林棠的視線。她只知道,他眼底的黑眼圈,比冬天的霜還厚。
保溫桶是***舊物,內膽有道裂痕,蓋子擰不緊。她每天熱湯,加兩片姜,三粒枸杞,從不放鹽。她說,他太瘦了,得補。
她等了五分鐘,轉身,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江臨回宿舍時,門縫下已經空了。
他沒開燈。脫了濕校服,掛在椅背上,水滴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他走到床邊,掀開床墊,從夾層里摸出一疊紙——全是父親的警員證復印件,日期不同,照片一樣。他沒看,只是把它們重新塞回去,動作慢,像怕驚醒什么。
他洗了澡,水溫調到最高,蒸汽模糊了鏡子。他盯著鏡子里的人,沒表情。水聲停了,他擦干頭發,坐到桌前,翻開那本《刑事偵查學》,翻到第147頁,那里夾著一張便簽,是上周林棠塞的:“止痛貼用完了,明天來拿?!?br>他沒回。
凌晨一點,他起身,走到宿舍隔間——那是他用舊簾子隔出的角落,墻上貼滿便簽,全是日期、地點、人名。他沒開燈,只用手機微光,照著墻角一塊新刻的痕跡:2014.7.17,城西倉庫。
那是他昨晚在藥盒內頁看到的。
他沒哭。他只是站著,手指貼著那道刻痕,像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江臨的書包被放在宿舍門口,沒鎖。保溫桶空了,蓋子上貼著一張紙條,字跡工整,筆壓很輕:“謝謝。”
周硯柔在廣播站門口看見了。她沒說話,只是把耳機摘下來,輕輕放在桌上。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三分鐘,然后轉身,去拿粉筆。
她沒在黑板上寫今日播報,而是畫了一條線,從左到右,斷了。
趙野在籃球場撞見他,手里拎著一瓶水。他沒說話,把水扔過去。江臨接住了,沒道謝,也沒喝。
趙野轉身走,口袋里掉出一張紙,半張,被雨水泡得發軟。照片上是個穿警服的男人,臉被剪掉了,只剩半截肩章和一枚紐扣——銀色,五角星,邊緣有磨損。
江臨沒回頭,但腳步頓了半秒。
林棠在藥柜最底層,翻出一盒褪色的止痛貼。標簽上印著“林婉秋”,是江臨母親的名字。她指尖抖了一下,把新藥塞進江臨的書包,沒留字。她知道他不會用,但她還是放了。
她轉身時,碰倒了桌角的水杯。水漫出來,流進地板縫里,沒擦。
蘇曉月在藝術教室畫了**幅素描。
她沒用鉛筆,用的是炭條,畫得極重,淚痕像墨汁潑上去的。**是圖書館的窗,月光斜照,少年伏案,肩頭塌著。他身后,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警服,手心攥著一枚紐扣。
她沒署名,把畫藏進舊鋼琴夾層。鋼琴是學校捐的,琴蓋上有三道劃痕,是去年有人用鑰匙劃的,沒人修。
她輕輕合上琴蓋,低聲說:“你終于,有人看見了?!?br>窗外,雨停了。
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教學樓前的梧桐樹上。樹葉還濕著,水珠一顆顆往下掉,砸在石階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廣播站的燈,熄了。
江臨的書包里,那盒止痛貼,被他拿出來,放在桌上。他沒拆,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盒子的邊角。
他聽見遠處,有人在喊:“江臨!陳驍讓你去學生會辦公室,現在?!?br>他沒動。
過了五秒,他才站起來,把盒子塞回書包。
他走的時候,沒關宿舍的燈。
走廊盡頭,趙野靠在墻上,手里捏著半張通緝令,盯著他。
江臨沒看他。
趙野也沒動。
直到江臨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趙野才低頭,把那半張紙,撕成了更小的碎片,塞進鞋底。
他轉身,走向陳驍的辦公室。
門沒關。
陳驍正對著電腦,屏幕上是江臨的獎學金申請表,被標紅了“材料不全”。
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你昨天,看見他拿什么了?”
趙野沒答。
陳驍笑了:“**當年,也是這樣,嘴硬?!?br>趙野的喉結動了動,手指掐進掌心。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
門輕輕帶上。
辦公室里,電腦屏幕還亮著。
江臨的申請表下方,一行小字被隱藏了:關聯案件:2014年城西倉庫緝毒行動,嫌疑人江志遠,已失蹤。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梧桐枝上,抖了抖翅膀,飛走了。
桌上,那盒止痛貼,靜靜躺著。
盒底,貼著一張小紙條,字跡極細,幾乎看不清:
“**,沒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