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還新鮮。
陳正德蹲在墳頭前，手指摳進(jìn)一團(tuán)沒干透的泥里。泥是黃褐色的，混著草根和碎石子，攥在手里發(fā)涼。三天前，這抔土蓋在**的棺材上。現(xiàn)在墳頭已經(jīng)硬了一層殼，腳踩上去有細(xì)微的裂紋聲。
他身后站著四個弟弟。
陳正禮站在最左邊，二十歲的身板像棵擰緊的麻繩。他從早上到現(xiàn)在沒說一個字，兩只手垂在身側(cè)，指節(jié)粗大，虎口有常年握農(nóng)具磨出的厚繭。左臉眉骨到下巴那道疤是去年給隊(duì)里修水渠時被石頭崩的，沒舍得花錢治，現(xiàn)在像條蜈蚣趴在臉上。
陳正信站在正禮旁邊，矮半個頭，圓臉上嵌著一雙小眼睛。他的手藏在棉襖袖子里，但從袖口露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層薄繭。那是算盤珠磨出來的。從早上開始，他的嘴唇就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默算什么。
陳正仁站在中間偏右的位置，是五兄弟里唯一背著書包的人。他十六歲，在縣中學(xué)讀高一，書包里裝著一本翻爛了的《唐詩三百首》和半塊橡皮。他的手指白凈修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左手拎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紅漆寫著”獎”字。
陳正義最小，十四歲，站在最右邊。他是唯一一個沒哭的。不是不難過，是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個哥哥之間轉(zhuǎn)，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他長得最體面，圓臉，笑起來的樣子讓人想親近。此刻他的嘴角抿著，眼神卻亮得反常。
墳前的香燒到第三根了。
正德松開手里的土，站起身來。他的膝蓋咔咔響了兩聲。二十二歲的人，關(guān)節(jié)響得像老頭。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掃過四個弟弟。
“都站好。”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四個弟弟下意識挺直了腰。
正德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是一只白瓷碗，碗沿磕掉了三塊瓷，碗底有一道裂紋從中心延伸到邊緣。這是陳家用了三代人的飯碗，爹活著的時候，五個兒子輪流用它吃飯。
“爹走了三天了。”正德說，“今天分家。”
正禮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正信的嘴唇翕動得更快了。正仁低下頭，右手攥緊了書包帶子。正義往前挪了半步，被正德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分什么？”正禮開口了。聲音粗得像砂紙磨木頭。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正德沒有回答。他走到墳前的一塊平地上，從兜里掏出一塊土坷垃，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后他回到弟弟們面前，把那只裂了的瓷碗舉起來。
“陳家現(xiàn)在有的東西。”正德說，“三只下蛋的母雞。一口鐵鍋，鍋底漏了，補(bǔ)過三次。兩床棉被，棉絮結(jié)成了塊。一擔(dān)稻谷，是去年欠生產(chǎn)隊(duì)的，隊(duì)里催了三次。還有——”他頓了頓，“爹治病欠下的債，四十八塊三毛。”
正信的小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的嘴唇停止翕動，算盤珠子在心里炸開一片。四十八塊三毛。他迅速計(jì)算著：三只母雞值六塊，鐵鍋值兩塊，棉被值五塊，一擔(dān)稻谷值八塊。總共二十一塊。減去債務(wù)，陳家現(xiàn)在的凈資產(chǎn)是負(fù)二十七塊三毛。
“債我背。”正德說。
“大哥。”正仁第一次開口，聲音柔和但帶著書卷氣，“債該一起背。”
“怎么背？”正德反問，“你讀高中，一年的學(xué)雜費(fèi)六塊。正信在供銷社當(dāng)學(xué)徒，一個月工分折算兩塊四。正禮給隊(duì)里干體力活，一年到頭分不到二十塊。正義還在吃長飯。”
正仁不說話了。他的臉漲紅了，耳根發(fā)燙。他知道大哥說的是事實(shí)，但知識分子的清高讓他咽不下這句話。
正德蹲下來，把瓷碗放在地上。然后他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
“爹臨走前有一句話。”正德說，“他說，正德，你是長子，陳家以后是你的擔(dān)子。”
石頭落下。
咔嚓。
瓷碗裂成五片。碎片在地上跳了兩下，發(fā)出清脆的悲鳴。最大的一片還保持著半圓的弧度，像半個月亮。最小的那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白得刺眼。
正德?lián)炱鹞迤桑咳诉f了一片。
“拿著。”他說，“記住今天。”
正禮接過碎片，看都沒看就塞進(jìn)了兜里。他的動作粗魯，但手指在接觸到瓷片邊緣時停頓了一瞬。瓷片很鋒利，能割破手指。
正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碎片，舉到眼前看了看。碎片上有青花圖案的一部分，是一條龍的爪子。他瞇起眼睛，心里默默記下了這筆賬：一只碗，裂成五片。每片的價值是零，但合在一起，曾經(jīng)是只碗。
正仁用雙手接過碎片，像接過一件文物。他的眼眶紅了，但他咬著嘴唇?jīng)]讓眼淚掉下來。十六歲的他已經(jīng)在讀杜甫，“國破山河在”后面應(yīng)該接什么他很清楚。但他不知道，一只碗裂了之后，還能不能裝飯。
正義接過碎片，嘴角突然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十四歲少年在努力理解眼前這一幕時，面部肌肉的痙攣。他很快把碎片揣進(jìn)了最貼身的口袋里。
正德站起來，從懷里又掏出一樣?xùn)|西。這次是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枚硬幣。
“二十塊。”正德說，“這是我全部的錢。”
正信的眼睛亮了。二十塊。供銷社的學(xué)徒工分八個月才能掙到。但正信立刻注意到，大哥說的是”我的錢”，不是”陳家的錢”。這意味著這二十塊不屬于分家的財產(chǎn)范圍。
“我要去縣城。”正德說。
空氣凝固了一瞬。
“去做什么？”正禮問。他的眉頭皺起來，左臉的疤跟著扭曲。
“討生活。”
“家里怎么辦？”正禮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jié)發(fā)出咔咔的聲響。
“家里有你們。”正德看向正禮，“你是老二，力氣最大。隊(duì)里的活你頂?shù)蒙稀！?br>正禮的腮幫子鼓了起來。他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確實(shí)力氣大，一個人能挑兩百斤的擔(dān)子。可他從沒想過大哥會走。在他的世界里，大哥永遠(yuǎn)在田埂的那一頭，喊他回家吃飯。
“正信。”正德轉(zhuǎn)向三弟，“你的算盤打得好。以后家里用錢的地方，你算。”
正信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的小眼睛瞇成一條縫，腦子里已經(jīng)開始列賬。大哥走了，少了一個壯勞力，但也少了一張吃飯的嘴。凈損益是多少，他需要回去好好算。
“正仁。”正德看向四弟，“你讀書。讀到能讀的最高處。陳家不能全是泥腿子，要有一個能拿筆桿子的人。”
正仁的眼眶更紅了。他想說”我不想讀了，我想跟著你”，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大哥，你保重”。
“正義。”正德看向最小的弟弟，“你嘴甜，會做人。在村里多跑跑，各家各戶的關(guān)系維系好。以后有用。”
正義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的眼睛更亮了，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聽懂了大哥的話外之音：人脈就是路，路通了，事就好辦了。
正德把二十塊錢重新包好，塞進(jìn)懷里。他轉(zhuǎn)身面對父親的墳，雙膝跪地。
墳頭上插著的紙錢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那是正仁親手裁的，用黃表紙剪成銅錢形狀，一共九十九張，寓意長長久久。可誰都知道，死人享受不了這些，活人才需要慰藉。
正德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再抬起頭時，額頭上沾著新鮮的黃土。他沒有用手去擦。
“爹。”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變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走之前，跟我說，陳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給人家當(dāng)牛做馬，給人家踩在泥里。你說你不甘心，你說你想讓陳家出個能人。”
他頓了頓。風(fēng)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寒意，把墳頭的紙錢吹得東倒西歪。
“你走了。你的不甘，我接著。”正德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陳家不再被人踩在泥里。我在縣城站穩(wěn)了腳，就來接弟弟們。有一天，我要讓陳家的名字，在平江縣的地界上，沒有人敢小看。”
他說完，又磕了一個頭。起身時，膝蓋上的土和墳頭上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正禮跟著跪下，額頭觸地。正信遲疑了一瞬，也跪了。正仁和正義并排跪著，四個弟弟的額頭都碰到了那片剛硬起來的土地。
風(fēng)大了。紙錢被吹飛了幾張，打著旋兒升到半空，然后飄向遠(yuǎn)處的田埂。
陳家村到縣城，三十里路。
正德背著一個小包袱，里面裝著兩件換洗的褂子、一條補(bǔ)了四個補(bǔ)丁的褲子、一雙用草繩補(bǔ)過的布鞋，還有那只裂了的白瓷碗。碗用布包了三層，放在包袱最中間。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四個弟弟還在村口的老樟樹下站著，知道正禮一定攥著拳頭，知道正信一定在默算他這一走家里少收入多少工分，知道正仁一定在背杜甫的詩，知道正義一定在想著怎么跟村里人解釋大哥去了哪兒。
知道得越多，腳步越沉。
正德走得很穩(wěn)。他的步子大，每一步都跨得很開，像在田里犁地時的步幅。三十里土路，晴天揚(yáng)塵，雨天泥濘，今天是陰天，路面硬邦邦的，踩上去有踏實(shí)的回聲。
路邊是冬小麥，青**的麥苗剛剛返青，隨風(fēng)起伏。更遠(yuǎn)處的山丘上，油茶花開得正盛，白瓣黃蕊，密密麻麻。正德對這些景色視而不見。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腦子里只有一件事：到了縣城，先找住的地方。
晌午時分，他在路邊的一棵苦楝樹下歇腳。包袱放下來，肩膀上一道深深的勒痕。他解開包袱，掏出半個冷紅薯。紅薯是早上出門時正仁塞給他的，用灶灰煨過，表皮焦黑，里面是金**的瓤。
正德咬了一口。紅薯冷透了，又干又硬，嚼起來費(fèi)力。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松，每一口糧食都要算計(jì)著來。
一輛牛車從后面慢悠悠地晃過來。趕車的是個老頭，裹著一件油膩的羊皮襖，草帽下面的臉被曬成紫銅色。牛是老水牛，角彎彎的，背上的毛被磨得發(fā)亮。
“去哪啊，后生？”老頭勒住牛，好奇地打量著樹下的年輕人。
“縣城。”正德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上來吧，正好順路。”
正德沒有推辭。他拎起包袱，爬上牛車的后斗。斗里裝著幾筐剛從集市上買回來的秧苗，根部裹著濕泥，散發(fā)出一股清新的土腥味。他坐在筐子旁邊，把包袱墊在**底下。
牛車晃悠悠地往前走了。老頭的話**打開了，問正德是哪個村的，去縣城做什么，家里幾口人。正德簡短地回答，不多說一個字。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路兩邊的風(fēng)景，記下了每一個標(biāo)志：橋、水塘、路牌、村莊。
到了縣城東頭，正德跳下牛車，從包袱里掏出那半塊紅薯，塞到老頭手里。老頭推了兩下沒推掉，笑著收了。
“后生，有句話送你。”老頭揚(yáng)起鞭子，“進(jìn)城了，別說自己是從哪個村來的。泥腿子這三個字，先別往自己身上貼。”
正德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了。
他沒有直接去工地。他先找了一條河，蹲在河邊把臉和手洗干凈。河水冰涼，刺激得皮膚發(fā)麻。他從包袱里翻出那件最干凈的褂子換上，舊褂子塞進(jìn)包袱里。鞋子上的泥用河邊的青草擦了擦，草繩補(bǔ)過的地方盡量不讓別人看見。
做完這些，他走到縣城東頭的建筑工地。
工地比他想的大。三棟兩層樓高的紅磚房正在同時施工，腳手架搭得密密麻麻。地上堆著水泥袋、鋼筋、木板、碎石，一輛手推車歪倒在一邊，車輪還在轉(zhuǎn)。幾十個工人分布在各處，錘子的敲擊聲和鐵鍬的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心慌。
正德站在工地入口處，沒有貿(mào)然進(jìn)去。他觀察了一會兒，注意到一個穿著藍(lán)色工作服的胖子正在指手畫腳地罵人。胖子大概四十來歲，臉圓得像滿月，肚子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他罵的是一個年輕工人，那工人砌的墻歪了一寸，胖子用腳踹了兩下，墻皮簌簌往下掉。
“重砌！磚不要錢啊？水泥不要錢啊？你的工錢夠賠嗎？”胖子的嗓門洪亮，隔著半座工地都能聽見。
正德走過去。他沒有直接跟胖子說話，而是蹲在那個被責(zé)罵的年輕工人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堵歪墻。
“磚是濕的。”正德說。
胖子的罵聲戛然而止。他轉(zhuǎn)過頭，用一雙被肥肉擠成細(xì)縫的眼睛打量著正德。
“你說什么？”
“磚是濕的。”正德站起來，指著那堵墻，“濕磚上灰，灰不粘，干了之后收縮，墻就歪了。不是他的手藝問題，是磚的問題。”
胖子愣住了。他走過去摸了摸磚，果然，磚的表面有一層水汽。昨天剛下了一場雨，磚堆沒蓋嚴(yán)實(shí)，底下的幾摞磚受了潮。
“你是誰？”胖子問。
“來找活的。”正德說。
“干過工地？”
“沒干過。”正德說，“但我在村里蓋過三間瓦房。磚怎么選，灰怎么和，墻怎么砌，都懂一點(diǎn)。”
胖子瞇著眼睛看了正德半天。他的目光在正德的雙手上停留了最久。那雙手骨節(jié)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虎口處還有幾道新舊交錯的傷痕。這是干活人的手，不是讀書人的手。
“一天八毛。”胖子說，“管一頓午飯。干不干？”
“干。”正德說。
“我叫馬福貴。”胖子伸出手，“以后叫我馬工頭。”
“陳正德。”正德握住那只肥胖潮濕的手。
工地上的第一頓飯，是正德這輩子吃過最香也最不是滋味的飯。
午飯是在工地旁邊的臨時工棚里解決的。一個戴圍裙的老婦人挑著擔(dān)子來送飯，擔(dān)子里一邊是饅頭，一邊是白菜燉豆腐。工人們排隊(duì)領(lǐng)飯，每人兩個饅頭，一勺菜，自己找個地方蹲著吃。
正德排在最后一個。輪到他時，老婦人看了他一眼，多給了他半個饅頭。
“新來的？”
“嗯。”
“多吃點(diǎn)。下午要搬磚，累。”
正德找了個角落蹲下來。饅頭是雜面的，摻了不少高粱面，吃起來粗糙拉嗓子。但他吃得很香，一口饅頭一口菜，嚼得細(xì)嚼慢咽。白菜燉豆腐里幾乎沒有油星，只有咸鹽味，豆腐煮得散了架，夾起來就碎。
他一邊吃，一邊觀察周圍的人。
工人們分成幾撥。一撥是本地縣城人，穿著相對體面，干活挑輕怕重，聚在一起說閑話。一撥是從周邊農(nóng)村來的，皮膚黝黑，手腳麻利，不說話只干活，吃起飯來風(fēng)卷殘?jiān)啤＿€有一撥是外地的，口音各異，最受排擠，干的活最重，拿的錢卻最少。
正德不屬于任何一撥。他是新來的，沒有盟友，也沒有敵人。
馬工頭走過來，蹲在正德旁邊。他端著一個搪瓷飯盆，里面堆滿了饅頭和菜，比工人們多一倍。他吃相粗魯，咬一口饅頭嚼兩下就咽，嘴角沾著菜湯。
“下午搬水泥。”馬工頭說，“二十袋，從門口搬到那邊棚子里。搬得完嗎？”
“搬得完。”正德說。
“別逞能。一袋水泥一百斤，二十袋就是兩千斤。”
“搬得完。”正德重復(fù)了一遍。
馬工頭笑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行。搬完了，晚上我請你喝一盅。”
下午的活，比正德想象的更累。
水泥袋子堆在工地入口處，壘成一座灰色的小山。每袋水泥都用牛皮紙包著，袋口用麻繩扎緊，表面印著”平江縣水泥廠”的字樣。正德扛起第一袋的時候，肩膀上的骨頭咔地響了一聲。一百斤的重量壓在右肩上，像扛著一頭小豬。
他沒有停下。一步一步，從門口走到棚子，大約五十米的距離。放下水泥袋，轉(zhuǎn)身，走回去，再扛一袋。
第三趟的時候，他的肩膀開始**辣地疼。棉襖下面的皮膚被磨破了，汗水滲進(jìn)去，蟄得他齜牙。第五趟的時候，腰像斷了一樣，直起來的時候需要用手撐著膝蓋。第八趟的時候，雙腿開始發(fā)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第十趟。他放下水泥袋，站在原地喘了十口氣。汗水從額頭流進(jìn)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轉(zhuǎn)過身往回走。
旁邊的工人們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他。
第十四趟。正德的右肩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他換到左肩扛。左肩沒有厚繭保護(hù)，磨得更疼。他的步子開始踉蹌，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第十八趟。棚子里的水泥袋已經(jīng)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的眼前開始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他放下水泥袋，扶著棚子的木柱子站了五秒鐘。
“歇會兒吧。”一個工人小聲說。
正德沒聽見，或者說他聽見了但裝作沒聽見。他走回門口，扛起第十九袋。
最后一袋放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正德靠在棚子的柱子上，渾身被汗水浸透，棉襖緊貼在背上。他的肩膀在顫抖，兩只手垂在身側(cè)，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
馬工頭走過來，身后跟著一個端臉盆的小工。臉盆里裝著半盆水，水面上漂著一塊毛巾。
“擦擦。”馬工頭說。
正德用毛巾擦了把臉。水是涼的，激得他一哆嗦，人清醒了不少。
“晚上跟我走。”馬工頭說，“我請你喝酒。”
喝酒的地方在縣城東頭的一家小酒館。門臉不大，兩間瓦房，門口掛著一個褪了色的布簾，上面寫著”平江酒館”四個字。屋子里擺著四張方桌，桌上鋪著厚厚的桐油，摸上去粘手。
馬工頭顯然是熟客。他掀開布簾就喊：“老周，燙一壺酒，切半斤豬頭肉！”
柜臺后面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精瘦，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他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和氣的笑，但那雙眼睛在笑的時候沒什么溫度。
“馬工頭，今天發(fā)財了？”老周招呼著，目光卻落在正德身上。
“發(fā)什么財。”馬工頭一**坐在靠里的桌子旁，“新收了個小工，能干。”
老周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去燙酒。正德注意到他的動作很麻利，拿酒壺、倒酒、溫酒，一氣呵成。燙酒的壺是銅制的，放在一個小煤爐上，壺嘴冒著白色的蒸汽。
正德在馬工頭對面坐下。他的肩膀還在疼，但已經(jīng)能忍住了。
“你是哪個村的？”馬工頭夾了一塊豬頭肉塞進(jìn)嘴里。
“陳家村。”正德說。他沒有說”縣城郊區(qū)”，他不習(xí)慣撒謊。
“陳家村……”馬工頭嚼著肉，“靖安鎮(zhèn)那邊？”
“嗯。”
“二十多里地啊。”馬工頭灌了一口酒，“跑這么遠(yuǎn)來打工？”
“家里困難。”正德說。四個字，不多解釋。
馬工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他轉(zhuǎn)移了話題，開始聊工地上的事：哪個工人偷懶被他扣了工錢，哪家的水泥質(zhì)量不行被他退了貨，縣里的工程越來越多，活干不完。正德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更多時候是在吃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xì)，像是在品嘗味道，又像是在計(jì)算這盤豬頭肉值多少錢。
酒過三巡，馬工頭的臉漲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正德，我看你是個能成事的人。”馬工頭用筷子指點(diǎn)著，“知道為什么嗎？”
“不知道。”
“因?yàn)槟隳偷米　！瘪R工頭說，“二十袋水泥，一般人搬到第十袋就喊累了，你一聲不吭干完。這不是力氣問題，這是性子問題。能忍的人，才能成事。”
正德端起酒碗，沒有喝，只是看著碗里晃動的酒液。“馬工頭，縣城的工程，以后多嗎？”
“多。”馬工頭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縣里說，要蓋新辦公樓、新醫(yī)院、新學(xué)校。還有人琢磨著要開發(fā)房地產(chǎn)，蓋樓房賣。”
“樓房？”正德抬起了眼皮。
“對，樓房。”馬工頭比劃著，“五六層高的樓房，城里人買一層住著。你說這生意多大？”
正德放下酒碗。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光，“馬工頭，這活兒要是接得多，需要的人手就多吧？”
“那是。”
“磚、水泥、鋼筋，這些材料從哪兒來？”
“物資局批。”馬工頭朝角落里努了努嘴，“得有關(guān)系。”
正德記住了。角落里坐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獨(dú)自喝著悶酒。馬工頭說那是縣物資局的劉科長，工地就是他批的。
酒喝完，馬工頭已經(jīng)站不穩(wěn)了。正德扶著他走出酒館，在門口招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把馬工頭塞進(jìn)去，付了車錢。
“馬工頭，明天我按時上工。”正德說。
馬工頭醉眼朦朧地?fù)]揮手，三輪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叵г谝股小?br>正德站在酒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他從懷里掏出那片碎瓷，在路燈下看了看。瓷片上有青花圖案的一角，那條龍的爪子殘缺不全，但龍身的輪廓還在。他把瓷片貼在胸口，感受著涼涼的瓷面貼上溫?zé)岬钠つw。
“爹。”他對著夜空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到縣城了。”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他轉(zhuǎn)身走向工地的工棚，那里有一張用木板搭的床，鋪著稻草，是他今晚的住處。
日子像水流一樣過去。
正德在工地上越干越出色。他不只是搬磚搬水泥了，馬工頭開始讓他做一些技術(shù)活：放線、砌磚、和灰漿。他的手藝進(jìn)步得很快，放線比別人直，砌的墻比別人平整，灰漿的稀稠度永遠(yuǎn)恰到好處。
還有就是，他學(xué)會了觀察。
他注意到馬工頭每次去縣物資局，都是提著東西去的。他也注意到工地上的材料進(jìn)出有很多門道。水泥袋上標(biāo)著一百斤，實(shí)際稱重只有九十二斤。鋼筋的直徑標(biāo)著十二毫米，卡尺一量只有十毫米。磚頭的數(shù)量每次都對不上賬。
正德不說。他只記。
記在一個用煙盒紙裁成的小本子上，用麻繩裝訂，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等工棚里的人睡著了，他就著小油燈，把白天看到的東西記在本子上。用的是自己發(fā)明的符號，外人看不懂。
“三月十五，水泥少八袋。馬工頭與運(yùn)水泥的老王在墻角說話，手勢比劃五。”
“三月十七，劉科長來，收信封一個，厚度約三指。當(dāng)**準(zhǔn)追加鋼材指標(biāo)。”
一條條，一筆筆，像種子一樣埋在那個煙盒紙的小本子里。
變故發(fā)生在四月初。
那天上午，工地上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套深藍(lán)色的中山裝，胸前的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他的臉很寬，下巴上有顆痣，痣上長著一根長長的黑毛。身后跟著七八個人，個個表情嚴(yán)肅。
馬工頭迎上去，臉上的笑堆得快要溢出來。
“趙老板！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了？”
那個被叫做趙老板的人沒有笑。他的目光在工地上掃了一圈，落在正在砌墻的正德身上。
“這就是你新招的工人？”趙老板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天然的壓迫感。
“對對對，農(nóng)村來的小伙子，能干。”馬工頭點(diǎn)頭哈腰。
趙老板走到正德面前，站定了。他比正德矮半個頭，但氣場把正德壓了一頭。他的眼睛很小，但極亮，看人時像在審視一件貨物。
“叫什么？”
“陳正德。”
“哪的人？”
“陳家村。”
趙老板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再說什么。他轉(zhuǎn)身對馬工頭說：“這塊地的砂石供應(yīng)，從下周起由趙氏攪拌站統(tǒng)一配送。價格按市場價的九折，你沒問題吧？”
馬工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趙老板，這……我們一直用老**的砂石，合同都簽了……”
“合同可以改。”趙老板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老**的砂石質(zhì)量不行，縣建委已經(jīng)下了整改通知。不信，你可以去問。”
馬工頭的額頭冒出了汗珠。他當(dāng)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趙氏攪拌站是平江縣最大的砂石供應(yīng)商，也是趙山河的產(chǎn)業(yè)。說是九折，實(shí)際結(jié)算的時候加上各種費(fèi)用，比老**的貴三成都不止。
但他不敢說不。
“行。”馬工頭咬了咬牙，“聽趙老板的。”
趙山河笑了笑，那顆痣上的黑毛跟著抖動了一下。他轉(zhuǎn)身走了，隨從們跟在后面，像一陣風(fēng)刮過工地。
正德站在腳手架上，看著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大門外。他的手里還握著砌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發(fā)粘。
剛才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趙山河。趙氏攪拌站。砂石供應(yīng)。
他把這些名字和數(shù)字記在了腦子里。當(dāng)天晚上，他在煙盒紙小本子上添了一條：
“四月初三，趙山河來工地，強(qiáng)推砂石。馬工頭懼，從之。趙氏控制全縣建材七成。此人不可力敵，只可智取。”
寫完，他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但沒有立刻吹滅油燈。他盯著工棚頂上的油燈燈花，腦子里回放著白天的一幕。
趙山河今天來的時候，身后跟著七八個人。但正德注意到，趙山河看工地的時候，目光不只是落在工人身上。他看了砂石堆，看了水泥袋，看了磚垛，看了鋼筋棚。每一個位置，停留的時間幾乎相等。這不是一個來耀武揚(yáng)威的**會做的事。這是一個在計(jì)算的人。
而且，趙山河說砂石”按市場價的九折”，但他沒有說市場價是多少。正德不知道現(xiàn)在市面上砂石的實(shí)際價格。趙山河說多少，就是多少。這種信息差，比那道鐵令更可怕。
正德又翻開小本子，在剛才那條記錄下面補(bǔ)了一行：
“趙山河此人，表面霸蠻，內(nèi)里有數(shù)。今日視察工地，目測材料存量，計(jì)算用度。其報價’九折’之’市場’，定義權(quán)在他手中。需盡快摸清砂石真實(shí)行情。”
寫完，他才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吹滅了油燈。
工棚里一片黑暗。正德平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心跳很穩(wěn)，不慌張，不憤怒。他的手放在胸口，那片碎瓷貼著皮膚，涼涼的。
“爹。”他在黑暗中無聲地說，“我遇到第一個坎了。”
窗外，縣城的街燈昏黃如豆。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吠，然后是長久的寂靜。
正德閉上眼睛。明天還要上工。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在黑暗中對自己做的確認(rèn)。
他不怕。
他是從泥里爬出來的人。泥比水更深。他在泥里刨了二十二年食，早就學(xué)會了在喘不過氣的時候再撐一把，在看不見光的時候再熬一夜。
爹走了，留下四十八塊三毛的債和一個裂成五片的瓷碗。正德帶走的是最大的一片，揣在胸口，貼著心跳。瓷片已經(jīng)磨得溫潤了，邊緣不再割手。他知道，有一天這五片瓷會重新拼在一起。不是在墳前，是在一個比墳前更好的地方。
那個姓趙的男人，今天用氣場壓了他一頭。正德記住了那張臉，那顆痣，那根黑毛。趙山河在縣城經(jīng)營了二十年，根基深到看不見底。可正德也看見了，馬工頭怕他。一個讓馬工頭怕成那樣的人，手里一定攥著太多人的把柄。把柄多了，敵人就多。
敵人多，縫隙就多。但縫隙不是給人隨便鉆的。趙山河在縣城經(jīng)營了二十年，那些縫隙他比誰都清楚。他能活到今天，不是因?yàn)闆]人想動他，而是因?yàn)樗衙恳坏揽p隙都堵上了，或者，把每一道縫隙都變成了陷阱。
正德的手伸進(jìn)懷里，攥住碎瓷片。瓷片涼，他的手熱，一涼一熱之間，像爹在握著他的手。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清趙山河的網(wǎng)絡(luò)。他有什么人，欠什么賬，怕什么人，得意什么。這些信息不是一天兩天能收集齊的，但他有耐心。他在泥里刨了二十二年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凌晨三點(diǎn)，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正德翻了個身，竹榻吱呀作響。他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均勻，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