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外門弟子最盼的，是每月一次的后山秘境。
秘境不大，只是一座被陣法圈住的低階靈園，里面多是凝露草、青節藤這類普通靈材。
內門弟子嫌它收益少，外門弟子卻能靠它換靈米、換傷藥，運氣好時還能湊出一瓶凝氣散的錢。
沈硯站在隊尾，灰袍袖口洗得發白，腰牌邊緣也磨出了細裂。
他把竹簍背緊，目光從前方弟子身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周玄背影上。
周玄穿的是新領的青紋弟子袍，腰間佩劍未出鞘，劍穗卻被靈氣托得輕輕晃動。煉氣六層，外門這半年最風光的人，哪怕只是站在那里，旁邊弟子也會主動讓開半步。
“沈硯也來采藥？”有人回頭，聲音里帶著笑，“雜役院不是還缺挑水的人嗎？”
旁邊幾人跟著笑。
沈硯抬手，態度很低：“今日執事點了名，弟子不敢誤事。”
那人本想看他變臉，見他這么順從，反而覺得沒勁，撇嘴道：“進去以后離周師兄遠點，別把晦氣帶過去。”
沈硯只點頭：“師兄提醒的是。”
他不喜歡這種話，卻更清楚爭一句沒有意義。外門講規矩，也講修為。
煉氣二層的雜役院弟子，若把臉面看得太重，最后連飯碗都保不住。
秘境入口前，負責帶隊的韓執事翻了翻名冊，冷聲道：“兩個時辰后石門重開。不得私斗，不得破壞陣基，不得深入西側霧谷。若有人亂來，出來后扣三月貢獻。”
眾弟子齊聲應是。
沈硯也跟著應聲，聲音不高。進秘境前，他習慣性摸了摸懷里的舊布包。里面只有兩枚止血散，一塊硬得硌手的靈米餅，還有半張記著采藥規矩的舊紙。
這是他在外門吃虧后留下的習慣。別人有師兄照應，有家族寄來的靈石，有周玄這樣的人隨口分一株靈草就能抵半月開銷。
一個剛入門半年的弟子瞥見他的動作，忍不住笑：“沈師兄，你這也太謹慎了吧？采個低階靈草，弄得像上戰場。”
沈硯溫聲道：“我修為低，多準備些，總不會錯。”
那弟子還想笑，旁邊老弟子卻收了聲。外門弱者的謹慎雖會丟些臉面，卻往往真能救命。只是這種道理，沒摔過跟頭的人不會懂。
韓執事祭出令牌，石門上的灰紋亮起，霧氣從門縫里涌出來，帶著一股潮濕草木味。
周玄第一個踏進去，身后立刻跟上五六名弟子。沈硯等人都進得差不多了，才低頭邁過石門。
秘境里天色偏暗，四周靈霧貼地流動，像被看不見的手推著。沈硯剛走幾步，就停了一瞬。
不對。
靈霧從東側巖壁涌出，本該繞過中央靈泉，再從北面的回靈溝慢慢散回。可今日的霧并不繞，反而一股股往地下沉，像有人在底下開了口子，把整座靈園的氣往回拽。
沈硯不懂陣法。
可他在雜役院修過三年水渠，堵、漏、倒灌這幾種毛病見得太多。靈氣和水不同，流壞了卻也會出事。
他又往東側巖壁看了一眼。那里本該有三道均勻亮起的回靈紋，如今最下面一道暗得幾乎看不見，旁邊苔蘚卻長得格外肥厚。
靈草靠靈氣活，苔蘚也靠靈氣活。該亮的陣紋不亮，不該肥的苔蘚太肥，這種反常落在別人眼里只是潮濕，在沈硯眼里卻像水渠邊被人偷偷挖出的暗洞。
問題不是今日才有，只是今日終于壓制不住了。
“看什么？”劉平從旁邊擠過來，“沈師弟，你不會第一次進秘境就嚇傻了吧？”
沈硯收回視線：“我只是覺得霧比上月重些。”
劉平嗤笑：“你上月采了三株黃葉草，還好意思記霧重不重？”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歡呼。
“凝露草！”
十幾株帶著水珠的靈草長在黑石旁，葉尖泛著淺藍光。周玄走過去，隨手摘了最肥的九株，剩下幾株才讓旁人分。
有人遲疑道：“周師兄，這片是大家一起發現的……”
周玄抬眼看他。
那弟子立刻低頭：“我多嘴了。”
沈硯站在人群外，沒有去爭。他注意到凝露草根部的黑土微微鼓起，像被下面的氣頂過。黑土邊緣還有一道細細灰線，沿著石縫往西側延伸。
那不是草根，更像陣紋被燙裂后的痕跡。
“沈硯。”
周玄突然叫他。
沈硯立刻上前半步：“周師兄。”
周玄用劍鞘指向西側霧谷邊緣：“那里有一叢青節藤，你去割下來。”
眾人都愣了一下。
韓執事剛說過，不得深入西側霧谷。周玄指的地方雖不算深入，卻已經靠近霧線，腳下又是黑石裂縫，平日沒人愿意過去。
沈硯看了一眼，低聲道：“周師兄，那邊霧氣走得急，弟子修為淺，怕割壞靈藤。不如我去東側采凝露草須，也能交差。”
周玄笑了：“我讓你去割藤，不是讓你挑活。”
劉平立刻接話：“沈師弟，周師兄給你機會，你還嫌危險？”
沈硯垂眼：“弟子不敢。”
“那就去。”周玄語氣淡了下來，“外門養不起只會吃靈米的人。”
這句話一落，周圍看熱鬧的眼神都變了。
沈硯知道，自己若再退，回去后不僅會被周玄記住，還會被雜役院管事嫌棄“不能辦事”。在外門，得罪強者不可怕，最怕別人覺得你沒有用。
他把竹簍放下，只拿短刀，客氣地拱手：“弟子這就去。”
越靠近西側霧線，耳邊的聲音越悶。腳下黑石發空，像踩在一層薄殼上。沈硯沒有急著割藤，而是先蹲下摸了摸土。
土是熱的。
秘境靈園常年陰濕，黑土不該熱。
“沈硯，你磨蹭什么？”劉平喊道。
周玄也看了過來，眼底帶著不耐。
沈硯深吸一口氣，短刀貼著藤根落下，刀鋒剛碰到藤皮，地下猛地傳出一聲沉響。
咚!
整座秘境像被人從下方敲了一拳。
沈硯立刻后撤，可腳下黑石已經裂開，灰白靈氣從裂口里沖出，把他掀得撞在旁邊石壁上。
中央靈泉同時炸起三丈高的水柱。原本貼地流動的靈霧全都倒卷上天，又被天幕壓回地面，發出尖銳的呼嘯。
“怎么回事？”
“石門！石門在關！”
“韓執事不是說兩個時辰后才開嗎？”
眾弟子亂成一片。
沈硯按著胸口爬起來，第一眼看向入口。灰色石門正在快速合攏，門外韓執事的喊聲被霧氣切碎，只剩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退……不要碰……陣基……”
轟！
石門徹底閉合，秘境內只剩翻滾的灰白靈氣。
周玄臉色難看，轉身一把揪住沈硯衣領：“你動了什么？”
沈硯被他拽得踉蹌，仍盡量壓住聲音：“周師兄，我只割了藤皮，裂縫在我下刀前就已經鼓起。”
“這里就你一個人碰過！”周玄眼里怒意更重，“不是你，還能是誰？”
沈硯看見他袖口沾著一點黑灰，和黑土裂縫里的灰線顏色極像。他心頭一動，卻沒有立刻說破。
現在說出來，沒人會信。
靈泉再次轟鳴，一道氣浪貼地掃來。
沈硯急聲道：“先退！靈氣要回沖！”
周玄眼神一變，順手把他往前一推，自己借力后撤。
沈硯整個人跌向裂縫邊緣。
灰白靈氣擦著他的肩膀掠過，衣料瞬間碎開，皮肉像被火線割過。他咬牙撐住地面，手掌被碎石劃出血。
后方有人驚叫：“沈師弟！”
沈硯聽見了，卻沒有力氣回應。
他眼前的霧氣忽然靜止了一瞬，一行淡金色文字憑空浮現。
檢測到低階秘境靈氣循環異常。
危險等級：玄級。
是否啟動天道糾錯？